周娜猛地伸出手，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有人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扇了一记耳光。
桌面上那只搪瓷缸跟着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
“呵呵，你们以为我会就这么算了？”
“你们以为我会收拾东西回京城？”
“你们以为祁东升挨了一枪，我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像是冬天里的一层薄霜。
你看见了就知道底下的东西有多冷。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底下捞出来的。
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气。
“你们错了。”
“大错特错。”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靠窗那个年轻组员的脸上，又移开。
落在中年组员脸上，再移开……
像是在一个一个地数什么。
“甚至有几个人，连自己快要死了，还不自知。”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压了一下。
那些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收走。
不是那种自然的收，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支撑之后才有的那种垮塌。
有人放下了翘着的腿，有人把身体从椅背上挪开了，有人把转钢笔的手停住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三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人迈步走了进来。
他们的衣裳剪裁合体，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胸前的衣兜里别着一支钢笔。
腰板挺直，表情肃穆，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然后站在门口两侧，像是两棵被栽在花盆里的树，一动不动的。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自我介绍，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那么站着，目光平视着前方。
众人愣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下，有人先开了口。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像是被人闯进了自己家的客厅一样。
“他们是谁？”
‘我们调查组议事，不相关的人迅速离开！”
旁边那个中年组员跟着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那股火气比靠窗那个更冲.
“什么时候调查组的会议室成了菜市场了？”
“什么人都能闯进来？”
“保安呢？”
“保安在干什么！”
戴眼镜的年轻人也放下了手里的钢笔，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不耐烦已经清清楚楚地透了出来。
“这里是调查组的内部会议，请无关人员立刻出去。”
“否则我会向上面反映，你们干扰正常工作秩序。”
角落里那个人闷闷地接了一句，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在替所有人表达不满时才有的那种腔调。
“就是，调查组的会议室，什么时候轮到外人随随便便进来了？”
声音一句接一句地冒出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又像是在把那股正在从脚底往上窜的凉意压下去。
有人把钢笔帽拧上又拧开，拧开又拧上，动作越来越快，像是用这个动作来掩饰什么。
有人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茶水在杯沿上晃出一道道细碎的波纹。
有人靠在椅背上，但身体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松弛了，像是一根正在被慢慢拉紧的弦。
周娜听着那些声音，没有急着打断。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等那些声音一句一句地落下去，等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她才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
“不相关的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已经不再自在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是你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像是有人把空气从这个房间里全部抽走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然后周娜伸出手，从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底下抽出一份文件来。
那是一叠纸，白色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那一页的抬头处印着几行铅字。
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印泥的颜色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沉甸甸的光。
她拿着那份文件，手掌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然后猛地拍在桌面上。
“啪。”
那一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结了冰的湖面。
纸页落在深红色的绒布桌面上，白纸红章，格外醒目。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枚印章……
是京城的章。
周娜的声音从她嗓子眼里慢慢渗出来，不高不低的。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力钉进了桌面里。
“京城最新的调令。”
“彻查调查组内部蛀虫，彻查表彰大会刺杀事件。”
“所有参与事件的人，无论职务高低、无论关系远近……”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已经发白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她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像是点谁的名一样，一个一个地指过去。
“你，你，还有你。”
她点的是靠窗那个年轻组员，是中年组员，是戴眼镜的年轻人。
是角落里那个闷闷地接话的人……
正是刚才笑得最响、话说得最难听的那几个人。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了的名单时才有的那种平淡。
“你们几个，不是说要讨公道吗？”
“不是说要上报京城吗？”
“不是说我周娜乱搞吗？”
“我周娜等着你们！”
“不过前提是，你们还有命，还能动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