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被点到的人坐在椅子上，脸色各异。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的嘴唇还在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中年组员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白纸红章的调令上，又抬起来落在周娜脸上。
又低下去，像是在来回确认什么。
戴眼镜的年轻人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摘下来又戴上，反复了两遍，手指微微发着抖。
角落里那个人没有说话，但他攥在桌沿上的手指指节已经泛了白。
然后像是有一根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嗡的一声，那股压着的东西炸开了。
中年组员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像是一条条在皮肤底下蠕动的蚯蚓。
他的手指指着周娜，指节泛着白，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一样，又粗又哑。
“这踏马是什么？”
“调令？”
“京城调令？”
“周娜！”
“你不能这么乱来！”
“你以为你拿着一纸文件就能把我们全踩在脚底下？”
“你这是在藐视法律，藐视我们这么多年的付出！”
“我们不服！”
“我们要上报京城！”
“我们要给自己讨公道！”
“我们要给上海讨个公道！”
“你这是在滥用职权！”
“你这是在排除异己！”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太猛，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
靠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声音比中年组员更高，带着一股像是被逼到绝路之后才有的那种近乎嘶吼的腔调。
“对！我们不能认！”
“这调令肯定是假的！”
“是你周娜自己伪造的！”
“你就是为了报复我们！”
“就因为刚才我们说了几句实话！”
“你就要把我们全抓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空降过来的女人，你凭什么！”
他说到“你算什么东西”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高到了极点。
像是烧开的水壶盖子底下顶着的蒸汽一股脑地冲了出来。
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着，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他的手指指着周娜，整只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是那种被人从高处一把推下来之后才有的、失重了之后的愤怒。
戴眼镜的年轻人没有站起来，但他猛地把手里的钢笔摔在了桌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一根火柴被人猛地折断。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压着的火气比前两个人更沉，像是一块烧红的炭被人用灰盖住了。
表面看着不冒烟，底下全是滚烫的东西。
“周组长，你这就过分了。”
“我们就算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那也是出于对工作的关心。”
“你拿着京城的调令来压我们，这算什么？”
“这叫公报私仇！”
“我们不是傻子！”
“我们看得出来！”
角落里那个人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闷闷的、缩在角落里的样子。
换成了一种明晃晃的愤怒，像是被人从暗处一把拽了出来，晒在了日光底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开口了。
“周娜！”
“你这么搞，上面知道吗？”
“京城知道吗？”
“你拿着这份文件来吓唬我们，你就不怕我们真的往上捅？”
“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能把调查组翻过来？”
“你以为你手里有几张纸就能把我们都办了？”
“我们也是组织的人！”
“我们也有说话的权利！”
声音像是滚水一样从会议室各个角落翻上来，一句接一句的，像是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
有人跟着站了起来，有人拍着桌子，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摔在桌面上。
那些笑声、嘲讽、幸灾乐祸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激烈的东西……
愤怒、不甘、恐惧和不肯认输的挣扎。
所有人都看着周娜，像是在用目光把她钉在原地，像是要用声音把她压回去。
周娜站在门口，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后退，没有反驳，没有跟他们对吼。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块礁石在海浪中间站着。
海浪打过来又退回去，打过来又退回去，礁石一动不动的。
她的目光从那些愤怒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记什么。
她等那些声音全部落下去，等会议室里的空气从沸腾重新变得寂静。
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桌面上那份摊开的调令。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平稳。
“调令就在这儿。”
“不信的，不服的，你们自己随便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桌面上那份文件上。
有人弯下腰往前凑了凑。
有人伸手把调令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有人隔着两个人的肩膀伸长了脖子往纸面上看……
那份调令上的字不多，但每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的。
铅字印在白色的纸面上，墨色均匀，边角整齐。
最上面那一行写着调令的编号和签发单位。
第二段写着表彰大会刺杀事件的严重性……
“在公开场合、在人民群众面前……”
“公然刺杀调查组表彰对象！”
“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重大！”
“严重损害了调查组的公信力，和人民群众对严打工作的信心！”
“此举必须改正，重振人心！”
“调查组内部存在与黑恶势力勾结、通风报信、包庇纵容等行为……”
“已严重影响了严打工作的正常推进。”
“调查组如不彻底整治内部问题，就难以给人民群众树立榜样！”
“难以完成我部交办的严打任务！”
“整顿！刻不容缓！”
通篇几百个字，但意思只有一个。
上面，要下重手整顿了！
那份调令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会议室里，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恐惧。
那些刚才还在拍桌子嘶吼的人，此刻脸上的愤怒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人猛地松开了手，剩下的只有嗡嗡的余震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颤抖。
有人先开了口。
是那个中年组员，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那股嘶吼的劲儿已经没了。
只剩下一种像是在给自己找最后一条路时才有的那种急促。
“不……不行。”
“我们都是给组织出力几十年、十几年的人了。”
“组织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他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里透出一丝亮光。
“我……我要联系郑副部长！”
“郑副部长能替我说话！”
“他了解我的工作，他清楚我这么多年干了什么！”
他这句话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旁边的人跟着反应过来，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水面上的浮木，一个个都伸手去抓。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猛地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对！”
“我要联系陈局！”
“陈局知道我的付出！”
“他知道我这些年替他办了多少事！他不会不管我的！”
戴眼镜的年轻人也站起来了，比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快了不少。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着他。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我要联系张副厅长！”
“我跟他共事过三年，他知道我的为人！”
‘我给他打过招呼，他欠我人情！”
角落里那个人也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但那股闷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过的东西……
像是一条被人按在水底很久的鱼，终于冒出来换了一口气。
“我……”
“我表姐在组织部，我要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