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像是开水一样从会议室各个角落翻上来，一句接一句的，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有人报出了名字，有人报出了职务，有人报出了关系……
副部长、陈局、张副厅长、组织部的关系、老领导、旧同事、亲戚、朋友……
那些名字和职务像是他们最后能抓住的稻草，一根一根地从他们嘴里往外冒。
那些平日里藏得很深的关系网，在这一刻像是被人从底下翻了个底朝天。
全都浮到了水面上。
有人已经急不可耐地往门口走了两步，像是想去找电话。
但脚还没迈出去，又停住了，目光落在门口那三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人身上。
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那些叫嚷着要联系靠山的声音，在那三尊一动不动的人面前。
像是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声音还在，但底气已经薄了一层。
周娜站在门口，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急着说话，没有打断那些叫嚷着要联系靠山的声音。
她就那么站着，目光从那些急切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等那些声音渐渐低下去了一些，等那些叫嚷着要打电话的人慌了。
她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好啊。”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旁边那三个人一眼，然后转回来，目光落在那些面孔上。
“来人啊。”
“把电话给他们。”
“让他们一个个地联系。我绝不阻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先动了……
是那个中年组员。
他两步冲到墙角那张小桌子前面，抓起上面的黑色电话机，手指在拨号盘上转得飞快。
咔嗒咔嗒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他握着听筒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着白，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喂？”
“是副部长办公室吗？”
“我是调查组的老赵啊，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那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的脸色猛地一变，像是一张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的纸。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变调。
“什么？”
“副部长不在？”
“他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行啊，我这边很急，您帮我转告他一声，就说我这边出了点事，请他替我说句话……”
那边又说了句什么，很短，像是几个字。
中年组员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攥紧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
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哑。
“什么？”
“他不认识我？”
“他……他怎么可能会不认识我？”
“我跟了他五年！”
“五年！”
“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
“他怎么能说不认识我！”
“你让他接电话！”
“你让他亲自跟我说！”
回应他的是听筒里传来的忙音。
中年组员握着听筒，在墙角站了好几息，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然后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叉簧上，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都在用全身的力气。
他的手从电话机上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着抖。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也动了。
他冲到另一张桌子前面抓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陈局吗？”
“是我，小刘啊！调查组的！”
“对，表彰大会的事您听说了吧？”
“这边有点误会，周娜她拿了一份调令……”
“什么？”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戳了一下。
“您说您帮不了我？”
“陈局，您怎么能不帮我呢！”
“去年您来调查组视察的时候，还是我接待的您啊！”
“那接待费，不都是……”
“您怎么能这样对我！”
那边挂了。
他握着听筒站在那里，嘴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去，放了两遍才放稳，第一遍没对上叉簧，滑了一下，第二遍才放进去。
他没有转身，就那么背对着会议室里的人站着，肩膀微微塌着。
像是连转回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戴眼镜的年轻人也拿起了电话。
他拨号的时候手指比前两个人稳一些。
但拨号盘转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急得连转圈的速度都在加快。
电话通了之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在努力维持体面才有的那种平稳。
“张副厅长吗？”
“我是调查组的小钱。”
“对，表彰大会的事您知道了吧？”
“我这边……什么？”
“退回来了？”
“您说您把东西退回来了？”
他的声音猛地变了一截，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一样。
他握着听筒，声音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压住的变调。
“您怎么能退回来呢！”
“那是您自己收的！”
“我从来没跟您要过！”
“现在出事了你退回来……”
“你，你……”
那边又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挂了。
他握着听筒站在那里，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听筒放回去。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发现手指在抖，又放下了。
角落里那个人最后打的电话。
他拨了一个号码，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闷闷的。
“喂？表姐？”
“我这边……”
“什么？你以后别打这个电话了？”
“为什么？”
“表姐！我是你表弟啊！”
“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弟啊！”
“你怎么能不管我……”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他猛地摔了话筒。
“啪”的一声闷响，电话机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听筒滚落在地上拖着一截电话线晃着。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吐出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这帮畜生！”
“有好处的时候上杆子巴结！”
“一口一个‘兄弟’‘老弟’‘咱们谁跟谁’！”
“吃饭喝酒的时候比亲爹还亲，求他们办事的时候比孙子还勤快！”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水烧开了之后从壶嘴里冒出来的热气，压都压不住。
“现在出事了！”
“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说不认识？”
“不认识你妈！”
“昨晚还跟我喝酒呢！”
“昨晚还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呢！”
“今天就不认识了？”
另一人同样面露愤怒，低吼道。
“还说什么退回来了？”
“退回来有踏马什么用！”
“老子人都要进去了，你把那些东西退回来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