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站在门口，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把她眉眼间那层冷意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看着那些打完电话之后，像是被抽空了骨头一样瘫坐在椅子上的人。
看着那些瘫坐在地上的电话机和他们脸上凝固的绝望。
她等了片刻，确认所有电话都打完了，所有人手里那只话筒都已经放下了。
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
“打完了？”
“有人愿意替你们说话吗？”
没有人回答。
有人低着头，有人把脸埋在手掌里，有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像是不想再看任何东西，也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周娜顿了一下，从门口缓缓走回长条桌前面，重新站定在正中间那把椅子旁边。
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肩头那层深灰色的布料照得泛了一层冷白的光。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已经注定了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平淡。
“那也该认清现实了。”
那几个字落在会议室里，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结了冰的湖面。
没有溅起水花，只有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
有人听见那“现实”两个字的时候。
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下。
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周娜，又立刻低了下去，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让自己更难受。
然后有人先动了。
是那个中年组员，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从椅子上滑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的声响。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低着头，声音带着一股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哑的……
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太认识的腔调。
“周组长，我们错了，我们愿意改……”
“我们愿意像祁东升那样，给组织做贡献……”
“我们愿意全力配合调查组。”
“把我们知道的都掏出来！”
“你让我们写什么我们就写什么，你让我们指认谁我们就指认谁。”
“只求你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他说到后面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说的话。
旁边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一个接一个地跟着跪了下去。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膝盖砸在地板上，木地板上又响起一声“咚”。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稀稀拉拉的，像是几块石头先后砸进了水里，沉到底了又翻上来。
戴眼镜的年轻人没有跪下。
但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弯着腰，后背弓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一样。
角落里那个人蹲在椅子旁边，两只手抱着头，看不见脸。
有人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在努力证明什么才有的那种急切。
“周组长，我们是真心悔改！”
“那些事不是我们愿意干的，是有人逼我们的！”
“是顾家！”
“是顾家找上我们的！”
“还有那些家族，他们给我们钱给我们好处，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我们也是被逼的！”
“你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什么都交代！”
又有人接了一句，声音带着一股同样的急切，像是在抢着说话。
“对对对！”
“我们愿意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谁给过我们钱、谁托我们办过事、谁跟顾家有往来，我们能写出一份名单！”
“比祁东升那份更全！”
“你给我们一次机会！”
“就一次！”
声音像是开了闸的水一样，从跪在地上的那些人嘴里往外涌。
一句接一句的，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有人提到了顾家，有人提到了其他家族，有人提到了顾家分支上的小头目。
有人提到了自己经手过的所有见不得光的事……
像是在比赛谁交代得更多、更全、更快。
那些刚才还在拍桌子嘶吼、叫嚣着要联系靠山的人。
此刻一个个跪在地上，争先恐后地开口。
像是要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筹码，都掏出来摆在桌面上。
周娜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意。
那笑意不大，像是冬天里的月光照在结了冰的河面上，冷得干净利落。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力按进了桌面里。
“配合？”
“你们现在想配合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跪着的、弓着的、缩着的人身上缓缓扫过。
“我刚来调查组的时候，你们就讥讽我。”
“说我一个女人，不该来上海。”
“说我年轻，不懂事，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我背后有关系，是来镀金的。”
“那些话我全都听见了，你们以为我不知道？”
“你们以为我坐在办公室里，那些话就传不到我耳朵里？”
她的声音慢慢高了一点点，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涌。
“我办事的时候，你们百般阻拦。”
“我要查青帮，你们说证据不足。”
“我要查内部，你们说我是排除异己。”
“我要开表彰大会，你们在背后笑话我，说我是做戏给上面看。”
“祁东升出事之前，你们一个个都在等着看我笑话，等着我周娜栽跟头！”
“等着我收拾东西滚回京城去。”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是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跪着的人的心口上。
“我不处理青帮的时候，你们向京城汇报压力我……”
“说我工作不力，说我效率太低，说我浪费了调查组的时间。”
“我毙了顾家那五个人的时候，你们说我独断专行，说我滥用职权。”
“就在刚刚……”她伸手指了指那些跪着的人，声音又高了一截。
“你们还以为我要认错，夹着尾巴滚回京城！”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离她最近的那个中年组员。
声音又冷了一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做了那么多事。”
“管不住自己的贪心，管不住手里的权利。”
“收钱的时候手软了吗？”
“递消息的时候手软了吗？”
“给顾家通风报信的时候手软了吗？”
“那些人求你们办事的时候，你们拒绝了吗？”
“你们没有！”
“你们一个个伸手伸得比谁都快！”
“现在东窗事发，一句话跟我说想配合免罪？”
她直起身子，目光从那些跪着的人身上缓缓扫过。
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分量像是从她嗓子眼底下慢慢渗出来的。
沉得像是有人在把一块石头，一寸一寸地往下按。
“当初我让你们签自白书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写的都是无罪。”
“我给过你们机会，让你们主动交代，写了既往不咎。”
“你们珍惜了吗？”
“没有。”
“你们觉得那是做戏！”
“觉得我周娜不敢动你们。”
她的声音在那一刻猛地拔高了，像是一根被压了太久终于崩断的弦，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开来。
“我给过你们机会！”
“你们自己不珍惜！”
“现在想求饶？”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