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跪著的人被帶出去的時候，兩條腿已經軟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有人是被兩個人架著胳膊拖出去的，鞋尖在地板上劃出一道道淺痕。
有人走了兩步膝蓋又彎了一下，被人從後面扶了一把才勉強站穩。
有人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肩膀一直塌著。
會議室里那些空出來的椅子，一把接一把地空了出來。
像是一排被拔掉了牙齒的牙床，看著就不太完整了。
之前滿滿當當的，十多個人坐滿了長條桌兩側。
現在走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兩三個人還坐在原位。
那兩三個人坐在椅子上，攥著手指，指節泛著白。
他們的目光沒有離開桌面，像是要把那層墨綠色的絨布盯出花來。
但耳朵一直在听著門關上之後走廊里遠去的腳步聲，腳步聲漸漸消失了。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听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有人偷偷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壓下去。
有人把交握的手指松開了又重新攥緊，攥緊了又松開，像是在反復確認自己的手指還在不在。
他們坐得筆直，後背不敢靠在椅背上，像是那樣會顯得自己不夠重視。
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臉上，把他們額頭上那層細密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周娜轉過身來，看著剩下的那幾個人。
她的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打量什麼。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那股壓了一個月的憤怒還沒有完全散盡。
但底下已經多了一層別的東西，像是在分配什麼任務，又像是在布置什麼格局。
“我知道你們也沒那麼干淨。”
“一些小的錯誤、小的過失，你們自己心里有數。”
“這些事，在現在的調查組里，誰身上沒有幾件？”
“但是……”她頓了一下，目光從那幾張臉上緩緩掃過。
“只要你們悔改，不跟他們一樣一條路走到黑，我可以不予追究。”
那幾個人抬起頭來，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有人慢慢地、像是確認自己沒有听錯一樣，點了一下頭。
那點頭的幅度不大，但帶著一種像是從水里撈出來之後終于喘上一口氣才有的那種踏實。
有人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發緊，像是喉嚨里還塞著什麼東西。
“謝謝周組長。”
聲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如釋重負已經清清楚楚地透出來了。
其他幾個人也連忙跟著點頭，聲音參差不齊地響起來。
“謝謝周組長。”
周娜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朝門口走去。
步子依然快而穩，鞋跟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第二天一早，閘北的街面上像是被什麼東西攪了一下。
菜市場的攤子還擺著，但賣魚的老王刮鱗的手比平時慢了不少。
旁邊賣菜的大嫂把秤桿子放下，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听說了沒有？”
“調查組昨天抓了好幾個人，那幾個人的名字全貼在公告欄上了。”
老王點了點頭，目光往巷口的方向偏了一下。
“看見了。”
“滿滿一張紙，寫著收了多少黑錢、幫誰辦了什麼事、跟誰有過往來。”
“一條一條的，寫得清清楚楚的。”大嫂嘖嘖了兩聲。
“嘖嘖，平日里看著人模狗樣的，背地里干了這麼多缺德事。”
老王沒有接話，把手里的魚翻了個面繼續刮，但他的眼楮往公告欄的方向又瞟了一眼。
茶館里的老茶客們端著茶碗，話比平時多了一些。
有人把報紙攤在桌面上，指著上面那塊豆腐塊大的報道說。
“看見了沒有？”
“調查組這幾個人全被通報了，罪名寫得清清楚楚的。”旁邊的人伸頭看了一眼。
“你別說，這調查組還真是辦事的，把這些人全扒出來了。”
第三個人接了一句，聲音壓得低低的。
“不過你發現沒有，通報上只寫了這幾個人的名字，他們背後那些更大的，卻一個沒提。”
旁邊幾個人對視了一眼，有人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接話。
但那一眼里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那份通報貼滿了閘北的公告欄……
菜市場門口那一塊，碼頭工人休息室外面那一塊。
行政辦公樓一樓大廳那一塊，茶館門口貼著報紙的那一面牆上。
白紙黑字，寫著那幾個人的名字、職務、收過的錢、辦過的事。
一張紙貼滿了，旁邊又貼了一張，像是要把這些年的賬一次性算清楚一樣。
紙頁在風里微微卷著邊角，被路過的行人看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伸手把卷起來的角按平了又接著看，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周娜坐在辦公室里，把那份通報的底稿疊好放進抽屜里。
徐遠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兩條腿交疊著，手里端著一杯茶。
茶湯還冒著細白的熱氣，在冷天里升起來又散開。
他看著周娜把抽屜關上。
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
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平穩。
“為什麼要隱藏他們背後的人？”
周娜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沒有急著回答，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徐遠把茶碗擱在桌面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只要這幾個人一死，他們上面那些人，也知道該怎麼做。”
“該收的會收，該斂的會斂，該斷的關系會斷。”
“你要是把那些人全抓了，反而會逼得他們狗急跳牆。”
“那些人手里攥著的東西比這幾個小嘍� 嗟枚唷 br />
“他們一旦發現自己跑不掉，就會拼死掙扎，到時候你反而不好收場。”
周娜听完之後沒有急著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合上的抽屜上，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把徐遠的話放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然後她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不大，但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把這條路想清楚了之後才有的那種篤定。
“你說得對。”
“全抓，確實會出事。”
徐遠靠在椅背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聲音不高不低的。
“現在的調查組，那些人再也不敢把手伸進來了……”
“他們怕被你追查，怕你手里那份調令……”
“你正好趁著這個機會，插進來幾個你比較信任的人。”
“再從外面調幾個，加上那兩三個本地的，恩威並施，把班子搭起來。”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娜臉上。
“這樣一來……”
“以後調查組，就是你說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