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的眉头微微松开，那层压在眉心许久的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平了一角。
她伸手把搪瓷缸往旁边推了推，十指交叉着搭在桌面上。
“调查组的人员，我会重新安排。”
“他们再想拦我，也没有那个能力了。”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之后才有的那种轻。
“我们的第一步，攘外必先安内……”
“也算是完成了。”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冷白的光。
她嘴角那层紧绷了许久的线条终于松了一点点，像是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徐远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
他听了周娜的话，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情。
“接下来，就是正面和顾家这些家族斗一斗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他转回头来，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嘴角那层笑意不深不浅的。
“不过以顾家突然安静的情况来看，顾家人不傻。”
他顿了一下，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他们懂你的意思。”
周娜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像是在顺着他的话往下想。
她没有急着接话，等徐远继续说下去。
“这几个被抓的人，对顾家而言，也不过是弃子罢了。”
徐远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嗒”的响。
“会断掉一臂，却不会死。”
周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
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算一笔账时才有的那种沉稳。
“顾家不会死，这个我知道。”
“顾景华在上海滩混了三十多年，大风大浪见过不少，抓几个小角色动不了他的根基。”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徐远脸上。
“但其他家族呢？”
“他们看着顾家出事，心里不会没想法。”
“而且……”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不太愿意说出口的话从喉咙里推上来。
“我怕经过这次事情，这些家族怕是要连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那股锐利虽然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如果他们联手对付我，就算我掌控了调查组，只怕也不好应付。”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直直地看着徐远，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心里那个猜测是不是对的。
徐远听完了她的话，嘴角那层笑意没有收，反而微微深了一点点。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像是在给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打节拍。
“不用如果。”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平淡。
“他们一定会联手。”
周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层锐利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的分量。
“你确定？”
徐远点头：“确定！”
“四大家族掌握着半个上海的金融命脉。”
“闸北的地皮、虹口的铺面、南市的码头、静安寺的买卖……”
“哪一样离得开他们的钱？”
“他们手里攥着的不是银子，是上海的血。”
“人没了血会死，上海没了钱，也一样转不动。”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这些年他们往体制内塞了多少人？”
“警署、土地局、工商局、规划局，哪个部门没有他们安排进去的手？”
“你抓了几个，但还有更多藏在暗处。”
“他们用这些人递消息、打招呼、疏通关节。
“把公家的东西当成自己家的后花园，想怎么逛就怎么逛。”
“可你来了之后，抓了赵永昌、抓了钱卫东、抓了孙德胜……”
“这些人在四大家族眼里是什么？”
“是他们花了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搭进体制内的手。”
“你砍的不是几棵树，你砍的是他们伸出去的手。”
她的声音微微高了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嗓子底下往上顶。
“他们能不急吗？”
“能不怕吗？”
“你今天能砍这几只手，明天就能砍他们脖子上的脑袋。”
“你说他们能不联手？”
周娜的眉头蹙了起来，眉心那道刚刚松开不久的纹路又重新聚拢了。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着白。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沉，像是那股担忧已经从喉咙里溢出来了。
“若他们真的联手，只怕是不好对付。”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徐远脸上，像是在等他对这句话的反应。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又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四大家族拧成一股绳，钱、人、关系、路子全连在一起。”
“我一个人带着调查组，就算内部清理干净了，对上他们四个绑在一起的势力、”
“也是以寡敌众。”
徐远听完了她的话，反倒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笃定的、像是早就把这事想明白了才有的那种从容。
他嘴角那层笑意没有收，反而微微深了一点点。
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太要紧的话，随手就把它拨开了。
“不不不。”
他连着说了三个“不”字，语气不重。
但每一个都落得很清楚，像是三颗石子依次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你想错了。”
“联手，反而更好对付。”
周娜的目光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撞了一下。
她看着徐远，眉头没有松开，但眼底那层锐利微微凝住了。
像是在分辨他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认真。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疑惑。
“什么意思？”
徐远笑了笑。
“四大家族明争暗斗多少年了？”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争地皮、争码头、争货路、争官面上的关系……”
“哪一家没在背后给另外三家使过绊子？”
“哪一家没在酒桌上拍着桌子，骂过别家不是东西？”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搭在膝盖上，声音依然不紧不慢的。
“这些人，你让他们坐在一起吃顿饭还行。”
“你让他们坐在一起商量怎么对付调查组，你觉得他们能商量出什么来？”
周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接话，坐在那里，两只手还交握着搭在桌面上，但攥着的力度已经松了一点点。
她的目光没有从徐远脸上移开，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徐远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讲一个他早就看透了的故事。
“顾家想让别人冲在前面。”
“等他们跟调查组斗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出来收拾残局。”
“其他家族也不是傻子……”
“四大家族联手，看着是铁板一块。”
“可你把这铁板翻过来看一眼，底下全是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