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缝里都塞着一个心思，每一个心思都在盘算着自己的账。”
“他们出工不出力，出嘴不出钱，出人不出命。”
“都想着别人先跟调查组斗，斗完了自己来捡便宜。”
周娜坐在桌子后面，听了这番话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把徐远的话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那层紧蹙着的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
不是完全平了，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深了。
“你是说……”
“他们联手，反而给了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徐远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也不算各个击破吧。”
“更多的意思……是激化他们的窝里斗。”
“他们拧成一股绳的时候，你掰不断。”
“可他们只是看着拧成了一股，实际上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想法，都不想使劲。”
“这时候你只要找准其中一根，轻轻一拉，整股绳就散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周娜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已经跟上了自己的思路。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又稳了一分。
“而且还有一点你没想明白。”
周娜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哪一点？”
徐远嘴角那层笑意又深了一点点，像是在说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调查组对他们而言，是威胁，但同时也是机遇。”
周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从侧面碰了一下，一时没有完全接住。
她没有急着接话，等徐远继续说下去。
徐远伸出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像是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图。
“四大家族争了多少年了？”
“谁也没能压过谁。”
“顾，陈，吴，张！”
“顾家想吞陈家的码头。”
“陈家想占吴家的地皮。”
“吴家想拿张家的铺面。”
“张家又想要顾家的矿场……”
“可谁也动不了谁。”
“因为谁先动手，谁的势力，就会超过另外三家。”
“另外三家就会联合起来把他按下去。”
“这种诡异的关系，才形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他顿了一下，把手指收回来，搭回膝盖上，目光落在周娜脸上。
“可现在你来了。”
“你带着调查组，带着枪毙令，带着京城的调令。”
“你砍了他们伸进体制内的手，你动了他们的根基。”
“他们怕你，恨你，想除掉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们也会想利用你，压过其他三家？”
周娜把徐远的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眼神逐渐明朗。
“有道理。”
她顿了一下，十指交叉着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徐远脸上。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徐远笑了笑，那笑声不大，像是夜里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又平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
他没有急着回答，转回头来，目光落在周娜脸上。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周娜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你说。”
徐远伸出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觉得四大家族里，目前谁最弱？”
周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从侧面碰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回答，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凉透了的茶汤上。
像是在把四大家族一个一个地拎出来过了一遍。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打节拍。
沉默了几息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徐远。
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时才有的那种缓慢。
“最弱？”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徐远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从他脸上找一点确认。
“你是说……顾家？”
徐远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顾家。”
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一个一个地掰过去，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顾家先是和青帮斗，斗了那么久，金家的矿产没拿到，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不少。”
“金家倒了之后，那些原本能落到顾家手里的产业，被青帮截了一大半。”
“被我分了不少。”
“顾家忙活了一大圈，什么都没捞着，还折了一批人手。”
他把一根手指收回去，又掰出第二根。
“然后他们喊来祁东升，想借着祁东升的手对付你。”
“结果呢？”
“祁东升被你策反了，账本交出来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顾家花了那么多年搭进体制内的线，被你顺着祁东升的账本一根一根地剪断了。”
“赵永昌、钱卫东、孙德胜、冯国栋、李秉正、钱茂生……”
“哪一个不是跟顾家走得近的？”
他把第二根手指收回去，又掰出第三根。
“再然后，他们想借着调查组内部的力量架空你，让你在调查组里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结果呢？”
“内查查出了多少蛀虫？”
“那些人全被你清理出去了。”
“顾家想通过调查组内部来控制调查组，这条路也被你堵死了。”
他放下手，重新搭回膝盖上，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声音又稳了一分。
“其他三家虽然也有损失，但那些损失是跟着顾家一起被牵连的。”
“他们断的是手指头……”
“疼是疼，但不致命。”
“可顾家呢？”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周娜自己接上这句话。
周娜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分。
她顺着徐远的话往下想，越想越觉得那根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像是慢慢看清了什么东西之后才有的那种慢。
“顾家断的……是一整条胳膊！”
徐远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依然不大，但带着一种笃定的、像是终于说到点子上了才有的那种踏实。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周娜脸上。
嘴角那层笑意始终挂着，不深不浅的。
“那你觉得，顾家现在慌不慌？”
周娜没有急着回答。
她坐在那里，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那层正在思考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顾家这段时间的动静……
突然安静下来的铺面，突然撤回去的人手，突然关掉的几间酒楼。
那些以前在街面上晃悠的顾家手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闸北地面上一下子抽走了一样。
干干净净的，一个都看不见了。
她又想起顾景华那个人。
她在来上海之前就听说过顾景华的名字，听说过他在上海滩混了三十多年的那些事。
那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不是那种会被一点小事就吓得缩回去的角色。
可顾家确实缩了。
不是那种“暂时避避风头”的缩，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装都懒得装的收缩。
她抬起头来看着徐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分量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已经想明白了。
“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