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利用……”周娜面露疑惑，看着徐远。
“什么意思？”
徐远笑了笑，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
像是夜里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又平了。
“先不急。”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平稳。
“顾家还有最后一搏的机会。”
周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从侧面碰了一下。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急着接话，把那个词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疑惑。
“最后一搏？”
“他们要搏什么？”
徐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
文竹的叶子在风里微微颤着，细碎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晃来晃去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来，声音不高不低的。
“顾家虽然损失惨重，但那也是对比其他三大家族说的。”
“跟普通人比，跟青帮比，顾家在上海依旧有着不俗的实力。”
“码头还在，铺面还在，人脉还在，底子还在。”
“他们不是死透了，是受了重伤。”
他顿了一下，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嗒”的响。
“受了重伤的人，要么躺下等死，要么拼尽全力再站起来。”
“顾家不是会躺着等死的那种人。”
“他们要找回场子，就一定会出手。”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错过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周娜顺着他的话往下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打节拍。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慢慢推演什么时才有的那种慢。
“所以我们要做的……”
“是在他们下次出手的时候，把他们彻底打垮？”
徐远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但带着一种笃定的、像是终于说到点子上了才有的那种踏实。
他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周娜。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但那股分量反而更重了。
“对。”
“把他们彻底打垮。”
“打得再也直不起腰。”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周娜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已经跟上了自己的思路。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又稳了一分。
“等到那个时候，顾家才会真正陷入绝望。”
“绝望了，才会真正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
“到那时候，你伸手拉他一把，他才会心甘情愿地抓住你的手。”
“给你当狗！”
周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眉心那道纹路重新聚拢起来，像是一条被人用力刻出来的线。
她看着徐远，目光里那层锐利微微凝住了，像是在把他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拆开又合上。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确实没有完全理解徐远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叫做“把顾家彻底打垮之后再拉他一把”？
什么叫做“心甘情愿地抓住你的手”？
打垮了就是打垮了，怎么还能拉？
拉了之后又有什么用？
可她想了一瞬之后，又松开了那层紧蹙的眉头。
她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从祁东升的账本，到表彰大会上的枪声，到京城来的调令，到调查组内部的清洗……
每一步都是徐远在背后推着的，每一步看起来都像是走钢丝，每一步最后都走成了。
那些她一开始觉得荒唐、觉得冒险、觉得不合规矩的事，最后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成果。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徐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分量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做了一个决定之后才有的那种沉稳。
“好。”
“你说的这些，我不一定全都懂。”
“但你说的，做的，每一步都成功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徐远脸上停了一瞬。
“那就按你说的办。”
徐远听了她这句话，嘴角那层笑意微微深了一点点，不是得意，是一种被信任了之后才有的那种踏实。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像是终于把一件需要解释的事情说清楚了。
周娜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声音带着一股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之后才有的那种利落。
“那你觉得，顾家会怎么做？”
“我们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
徐远笑了笑，那笑声不大。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一只，在半空中摊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你看”的动作。
“准备肯定是要有的。”
“但不用太操心他们具体会怎么做。”
他放下手，重新搭回膝盖上，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平淡。
“因为无论他们怎么做，都玩不过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那种刻意炫耀的腔调，也没有那种压着嗓子故作深沉的低音。
就是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了，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有点冷”一样寻常。
但那份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反而更让人觉得稳当。
周娜看着他，没有再问。
……
与此同时，静安寺路那栋三层洋楼的书房里，壁灯的光暖融融地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窗台上那盆兰草的叶子在风里微微颤着，细碎的影子落在墙面上，晃来晃去的。
顾景华坐在书桌后面那把太师椅上，椅背高而直，扶手处雕着云纹，漆面已经磨得发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袍，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衣领子。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鬓角已经全白了。
他手里握着一只紫砂壶，没有喝，就那么握着，拇指在壶盖上慢慢摩挲着。
顾子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
纸页在他手里微微卷着边角，像是被攥得太紧又松开过好几次。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像是那股火气已经从喉咙里溢出来了。
“爹，调查组内部大换血的情报，已经确认了。”
他顿了一下，把那份情报往前递了递，又收回来，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赵永昌、钱卫东、孙德胜全被带走了。”
“冯国栋、李秉正、钱茂生也一个没跑掉。”
“周娜现在手里攥着的班子，全是她新安排进去的人。”
“咱们以前搭进去的那些线，全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