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走进办公室。
周娜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攥着那只磕掉了一小块瓷的搪瓷缸。
她看着徐远坐在沙发上，缓缓开口说道。
“刚才白小姐来了。”
徐远点了点头：“我知道，和她在楼下撞见了。”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周娜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她有点奇怪。”
“她平时不怎么出门。”
“有什么事都是让秀儿来，或者直接托人带话。”
“今天自己跑过来，帮我把领口理了一下，说了一句……”
“早点回来吃饭，婉清姐和秀儿都想你了……”
“然后就走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娜脸上。
“你们聊什么了？”
周娜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有些复杂。
她看着徐远，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两息，缓缓开口道：“算了，不说这个了。”
“新闻的事你知道了吗？”
徐远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知道了。”
“一点小手段而已，算不上高明。”
周娜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她把搪瓷缸放在桌面上，双手撑在桌沿上。
目光落在徐远脸上，声音带着一股认真和关切。
“虽然是小手段，不能对我们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但是接下来的工作不好开展。”
“闲话太多了。”
“现在街面上全在传，说什么的都有。”
“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看，在背后指指点点的。”
“采访的记者也越来越多，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办公楼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
“就蹲着三个拿相机的。”
“接下来的走访、取证、调查，都会受到影响。”
周娜站在桌子旁边，手指在搪瓷缸的边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像是要用那个动作来理顺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线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
带着一股像是压着什么才有的那种沉。
“最怕的，不是那些报纸上写了什么。”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徐远，目光里那层锐利又聚拢了起来。
“最怕的是，失去老百姓的信任。”
“咱们做了那么多事……”
“抓了赵永昌、钱卫东、孙德胜。”
“清了冯国栋、李秉正、钱茂生……”
“查了账本，毙了该毙的人。”
“这些事做下来，不就是为了让闸北的老百姓相信调查组是来办实事的吗？”
“可现在这几篇报纸一登，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掏空。”
徐远靠在沙发上，听了周娜这番话之后没有急着接话。
翘起二郎腿，点了根烟，缓缓开口道。
“那就先发一个澄清声明。”
“声明里写清楚三点。”
“第一，调查组组长周娜与编外人员徐远，正常工作关系。”
“所有相处均在办公场所及公务范围内，不存在任何不正当行为。”
“第二，关于徐远家庭情况的传言，系对个人隐私的恶意侵犯，与调查组工作无关，不予回应。”
“第三，对于故意编造、散布谣言、扰乱社会秩序的行为。”
“调查组将联合有关部门依法追查，严惩不贷！”
周娜蹙眉：“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发了声明，老百姓会信吗？”
徐远看着周娜，淡然道。
“老百姓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但态度要先拿出来。”
“你越是躲着、忍着、不吭声，别人就越觉得你心虚。”
“你站出来说一句‘这是假的，我要查’，哪怕只有一半人信，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总会有明事理的人。”
“那些本来就不信谣言的人，看到声明会更坚定自己的想法。”
“那些半信半疑的人，看到你站出来说话了，至少会犹豫一下。”
“而且，发声明的同时，别忘了公布新的调查组名单。”
周娜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徐远放下手，重新搭回膝盖上，声音又稳了一分。
“老百姓看什么？”
“看你怎么做。”
“你把新的调查组名单贴出去，把接下来要查谁、办谁、动谁的安排公之于众。”
“让他们看见调查组没有因为这几篇报纸就停下手里的工作。”
“让他们看见该办案的办案，该查谁的查谁。”
他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身前，嘴角那层笑意不深不浅的。
“谣言这东西，你越是围着它转，它越来劲。”
“你把它放在一边，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要你手里的事还在往前推，老百姓的眼睛就会跟着你的行动走。”
“而不是跟着报纸上的字走。”
周娜站在桌子旁边，把徐远那番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搪瓷缸边沿上停了，没有继续摩挲，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徐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
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拿定了主意之后才有的那种沉稳。
“行，那就按照你说的做。”
……
当天晚上，报社加印的消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一样，从印刷厂里一摞一摞地往外运。
铅字在纸页上压出新鲜的墨印，油墨味儿还没有完全散干净，就被报童们攥在手里跑上了街面。
卖报的走街串巷，嗓子扯开了喊，声音在傍晚的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号外！号外！”
“调查组发布澄清声明！”
“严惩造谣者！”
“调查组公布新名单！”
“继续严打工作！”
收音机里也播报了。
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里，播音员用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公事公办腔调，念了一遍那份声明的核心内容。
那声音从家家户户窗台上摆着的收音机里传出来，在傍晚的弄堂里飘着。
像是一根线，把街面上那些还在嗡嗡议论的声音串在了一起。
老百姓们听见之后的反应，五花八门。
菜市场门口卖豆腐的老刘收了摊，蹲在巷口跟几个人抽烟。
听见收音机里那声音的时候笑了一声，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了一句。
“哟，急了？”
“声明都发了，看来真有这事，不然急什么？”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的。
“人家是调查组，出了事不能不说话吧？”
“不发声明说他们心虚，发了声明说他们急了，那到底要人家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