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大厅里的气氛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截。
那些方才还在附和说笑的声音全停了。
有人把筷子搁在筷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有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那声响比平时重了一些。
有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周娜脸上。
那层先前堆出来的笑已经收干净了，换成了一种淡淡的、发冷的神色。
主桌上一个穿藏青西装的中年男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旁边那人点了点头，嘴角往下压了压，目光再看向周娜的时候，已经不像方才那么热络了。
邻桌上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把酒杯放下了。
她不再看周娜，转过脸去跟旁边的人说起话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但那语调里的劲儿已经不对了。
那个穿长衫的老头把手里的念珠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
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闭上了眼，像是不打算再看下去了。
整个大厅里几十号人，那些方才还堆着笑、举着杯、说着场面话的脸。
此刻一张一张地冷了下来。
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说难听的话。
但那种冷意从四面八方慢慢地渗过来。
像是冬天里关不严的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一点一点地往骨头缝里钻。
只有一个人脸上的笑没有变。
张浩轩。
他举着杯子的手终于收了回来，把酒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桌布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脸上的笑还是那副样子，嘴角咧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像是拿尺子量好了才摆出来的。
但他眼底那层东西比方才深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他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桌面上，身子往周娜这边微微前倾了一点点。
脸上的笑没有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
“既然周组长觉得饭菜不合口味，那我们也不勉强。”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周娜脸上缓缓移到徐远脸上，又移回来。
那目光里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藏不太住的锋利。
“可是周组长啊……”
他把“啊”字拖得长长的，像是在给底下那句话铺路。
“这顿饭你要是不赏脸，下顿饭，只怕是不好吃。”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上那些玻璃坠子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那些冷着脸的人，此刻目光全聚了过来，落在周娜身上，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有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有人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有人往后靠了靠，等着看这盘棋怎么走。
张浩轩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底那层东西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了。
那笑底下压着的分量，比方才那杯酒重得多。
周娜坐在椅子上，脊背依然挺着，两只手还搭在桌沿上。
她看着张浩轩那张笑脸，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聚过来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没有慌，没有怒，没有退。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嘴角那层弧度平平稳稳的。
“我的温饱，张少爷不用担心。”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张浩轩脸上移开，在那些冷着脸的面孔上缓缓扫了一圈。
那些面孔有的别开了，有的低下去，有的跟她对上了一眼又飞快地移走。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
“我的钱干干净净，填饱肚子不是问题。”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没有再看他，伸手拿起面前那只青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茶汤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在舌根散开。
她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桌布上，那声响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清清楚楚的。
张浩轩看着她放下茶杯，脸上的笑终于动了一下。
那笑纹没有垮，但底下的东西像是被人从正面推了一把，往后缩了一缩。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听着跟方才那些爽朗的笑声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端起面前那杯酒，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来，两只手重新交叠着搭在桌面上。
“周组长说话，真是有意思。”
徐远靠在椅背上，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
他手里捏着那只茶杯，在指尖慢慢转着，目光从那些冷脸上一一扫过去，又落在张浩轩脸上。
“我们周组长不喜欢遮遮掩掩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
“有话直说。”
张浩轩脸上的笑纹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徐远，又看了看周娜。
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往椅背上一靠。
那副架势变了……
方才那副推心置腹的、堆着笑的热络收了大半。
换成了一种更坦白的、像是准备把底牌摊出来的神色。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溢出来，带着一股年轻人豁出去了才有的那种劲儿。
“那我也不怕丢脸。”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周娜脸上移到徐远脸上，又移回来，停在周娜那里。
“周组长来上海以后，办了不少案子。”
“贪污受贿的，您处理了。”
“黑恶势力，您严打打掉了。”
“闸北的烂账，您翻了个底朝天。”
“这些事，在座各位心里都清楚，外面老百姓也都看见了。”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说的话打节拍。
“可这些事，也动摇了上海不少的生意。”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像是提前称过分量才放上来的。
“您抓的那些人，有不少是帮我们做事的。”
“您封的那些铺面、码头、路子，有不少是我们各家投了钱进去的。”
“您查的那些账，有的是我们跟体制内的人合着做的买卖。”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搭在膝盖上，目光在周娜脸上停着，眼底那层东西坦坦荡荡地摆了出来。
“我们呢，想让周组长高抬贵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一点空当，让它落进在座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之前抓的所有人，损失的所有东西，我们都当是周组长的政绩，是你的本事。”
“我们绝没二话。”
“也保证，决不会因为他们，去麻烦周组长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