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轩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旁边几张桌上有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穿长衫的老头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周娜脸上，手里那串念珠不转了。
穿旗袍的女人也转过头来，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方才那些冷着脸的人，此刻目光全聚了过来，落在主桌这边，像是在等周娜开口。
张浩轩把身子又往周娜这边侧了一点点，声音压低了一分，但那股分量反而更重了。
“但要是继续查下去……”
他把“继续”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大家都受不了啊。”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他没有再往下说。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的笑收干净了。
换成了一种平平的、等着回话的神色。
那神色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方才那杯酒和那句“下顿饭不好吃”都要重得多。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些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花雕酒在青瓷壶里温着，帝王蟹趴在冰盘上。
钳子上的冰珠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但没有一个人动筷子，没有一个人端酒杯。几十双眼睛落在主桌这边，落在周娜脸上。
等着她开口。
周娜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着，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桌沿上。
她把张浩轩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她的目光在张浩轩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缓缓移开。
扫过主桌上那几张面孔，又扫向旁边几张桌子。
那些跟她对上目光的人，有的别开了脸，有的低下了头。
有的硬撑着跟她对视了一瞬，又飞快地移走。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张浩轩脸上。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嘴角那层弧度平平稳稳的。
“张少爷这番话，说得倒是明白。”
她顿了一下，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茶汤还是温的，茉莉香在舌根散开。
她把茶杯放回去，杯底磕在桌布上，那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清楚楚的。
“可我有几句话，也想说明白。”
她看着张浩轩，目光平平静静的。
“调查组来上海，查的是案子，办的是犯了法的人。”
“谁犯了法，就查谁。”
“谁没犯法，调查组也不会无缘无故找到谁头上。”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说抓的人里有帮你们做事的，封的铺面码头有你们投的钱。”
“查的账有你们跟体制内合着做的买卖。”
“那我想问一句……”
“那些被抓的人，犯没犯法？”
“那些被查的账，干不干净？”
“那些被封的铺面码头，有没有问题？”
张浩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从正面轻轻碰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周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下去。
“你们觉得调查组动了你们的生意。”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生意，本身就是不该做的？”
“那些钱，本身就是不该赚的？”
她的目光从张浩轩脸上移开，在那些桌上扫了一圈。
“我今天把话说在这里。”
“调查组办案，讲的是证据，讲的是事实。”
“谁犯了法，谁就要承担后果。”
“这个道理，放到谁身上都一样。”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张浩轩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变。
“张少爷说让我高抬贵手。”
“可我要是高抬了贵手，那些被你们的人害了的老百姓，谁来抬他们的手？”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枯叶被风卷起来的沙沙声。
张浩轩脸上的笑彻底收干净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在周娜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压，那副年轻人的张扬劲儿收了大半。
换成了一种更沉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底下翻上来的神色。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分量比方才重了一些。
“周组长这话，说得也在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周娜脸上移到徐远脸上，又移回来。
“可周组长有没有想过，上海滩这么大，生意这么多，光靠一个调查组，查得过来吗？”
“你今天查了张家，明天查了陈家，后天查了吴家和顾家。”
“可那些没被查到的呢？”
“那些藏在底下的呢？”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声音又压低了一分。
“周组长，你一个人，能查多少？”
周娜把茶杯往桌面上轻轻一搁，杯底磕在桌布上。
那声响不大，却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张浩轩脸上。
“能查多少，我不敢保证。”
她顿了一下，脊背挺得更直了一分。
“但我敢说，只要我还能查，那就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大厅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层热气。
方才那些还在低声议论的、端着茶杯的、拿眼角瞟着主桌的人，脸上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全变了。
有人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盯在周娜脸上，嘴角绷得紧紧的。
有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搁得比方才重了一些，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有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着白。
那个穿长衫的老头把念珠往手腕上一缠，缠了两圈，缠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勒住。
穿旗袍的女人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那声响比方才清楚得多。
几十双眼睛落在周娜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冷的，有沉的，有压着火的。
也有几个藏得深的，在底下飞快地交换着。
张浩轩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在周娜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的嘴角往下压着，那副年轻人特有的张扬劲儿收得干干净净。
换成了一种更沉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底下翻上来的神色。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听着干巴巴的。
“好好好。”
他连着说了三个“好”字，每说一个，嘴角就往下压一分。
“周组长女中豪杰，在下佩服。”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拍手的声音不响，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清楚楚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做结。
然后他停住了手，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嘴角那层干巴巴的笑收干净了。
换成了一种明晃晃的、不加掩饰的冷。
“周组长，既然您不愿意和我们交朋友……”
他顿了一下，把“交朋友”三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那我们就只能是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