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坐在主位上，听了这话，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她看着张浩轩那张冷下来的脸，目光平平静静的，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张少爷，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我们不一直都是敌人吗？”
她这句话说得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张浩轩的眉头猛地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从正面轻轻撞了一下。
周娜没有等他开口。
她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身来。
她站定之后，伸手整了整前襟，把领口那枚银色的领花正了正。
动作不快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遍的事情。
“想摆鸿门宴，就大大方方的。”
她偏过头看了徐远一眼。
徐远靠在椅背上，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没有怎么动。
他手里的茶杯已经搁回了桌面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从那些冷脸上缓缓扫过去。
又落在张浩轩脸上。
他嘴角那层弧度始终挂着，不深不浅的。
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只等着台上的人把最后几句词念完。
他看见周娜站起来，也跟着站起身。
他伸手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动作不急不缓的，然后偏过头看着张浩轩，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
“张少爷，酒饭不错。”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主桌上那几碟没怎么动过的冷盘上扫过去。
又扫向备餐台上那只还趴在冰盘里的帝王蟹。
“慢慢享用。”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
他和周娜一前一后地离开主桌，朝大厅门口走去。
那些坐在桌边的人，有的别开脸，有的低下头。
有的硬撑着目光跟他们对视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没有人起身相送，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整个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水晶吊灯上那些玻璃坠子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徐远和周娜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引他们上来的佣人还站在门外走廊里，脸上的笑僵着。
不知道是该迎上来还是该退下去。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侧过身子让开了路，看着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沿着红毯一路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楼梯间的回音吞没了。
张浩轩坐在主位上，看着那扇空了的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旁边几张桌上的人慢慢挪过来，围在他身边，有人压着嗓子开口。
“张少爷，这娘们儿太不识抬举了。”
“是啊，给脸不要脸。她以为她是谁？”
“张少爷，怎么办？”
张浩轩没有急着回答。
他正了正衣领，把领口那枚金色的领针摆正了位置。
然后靠在椅背上，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冷笑。
那笑意不深，但底下透着一股硬邦邦的、像是铁块被人从炉子里夹出来又浸了水才有的那种冷。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给面子，那就照办喽。”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围在身边的那些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嘴角那层冷笑深了一分。
“我张浩轩，可不是顾家、金家那群软柿子，能被人拿捏。”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面前那杯酒，仰头一口喝干了。
酒杯往桌面上一搁，磕出一声脆响。
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有人跟着端起酒杯，有人把烟点上，有人靠在椅背上。
脸上的神色比方才稳了一些，但那股压着的东西反而更重了。
……
几天后，闸北街面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头两天还在巷口议论的那些人，慢慢散了。
菜市场里卖鱼的老王照常刮鳞，卖菜的大嫂照常吆喝，茶馆里的老茶客们换了几拨人。
聊天的内容从调查组的绯闻转到了菜价和天气上。
报纸摊上那份印着绯闻的报纸，卖了两天之后，报童的嗓门也不像头两天那么响了。
后来干脆压在摊子底下，换上了别的新闻。
收音机里播的新闻换了内容，从调查组的澄清声明换成了别的什么。
那些走街串巷的议论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零星。
最后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散在风里，听不见了。
闸北的街面像是被人重新铺了一层薄薄的水泥，看着平了，踩上去也不响了。
调查组办公楼里，走廊里的脚步声照常响着，办公室里翻纸页的声音照常沙沙的。
走街串巷的走访还在做。
但那些老百姓开门看见调查组的人，话虽然还是不多，但已经不像头两天那样往后缩了。
有人会接过调查组递过去的材料，低头看两眼，点点头，又递回来。
几天后的一天上午，徐远坐在周娜办公室那把椅子上，翻着旧笔记本。
他翻到其中一页，用钢笔在上面画了两条线，又添了几笔，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好一会儿没有动。
周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街。
街面上的人来来往往的，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那些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平平静静的，像是这座城市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上午。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分量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这几天，安静得不太对劲。”
徐远把钢笔搁下来，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暴风雨之前，都会平静几天。”
周娜没有转身。她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腹在木头表面慢慢摩挲了一下。
“张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徐远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身前。
“还在查。”
“但张浩轩这个人，比他爹张伯衡要急。”
“那天晚上他话说到那个份上，被咱们顶回去，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文竹的叶子在风里微微颤着。
细碎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晃来晃去的。
“接下来出来的东西，会比报纸上的更实在。”
周娜转过身来，看着徐远，目光里那层锐利重新聚拢起来。
“你是说，他会动手？”
徐远没有急着点头。
他把搭在身前的手松开，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周娜脸上。
“顾家那套是文的，打嘴仗。”
“张浩轩这个人，比他爹差得远，办事毛躁，又爱出风头。”
“那天晚上被咱们当众下了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的。
“等着吧，这几天就会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