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祁厅长以前不是挺威风的吗？”
“报纸上都表彰了，怎么干出这种事来？”
“调查组的功臣就能这样？”
“你说这年头谁做买卖容易？”
“一碗粉才几个钱，也要赖？”
那些声音从人堆各个方向冒出来，一句接一句的。
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泡。
有人伸长了脖子往那两只碗上看。
有人盯着店小二脸上的伤，有人把目光移到祁东升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像是多看一眼都觉得不太对劲。
人群里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调查组能骗人吗？”
他旁边那个拎菜篮子的妇女接了一句，声音压着，但那股劲儿压不住。
“那要是调查组没骗人，张少爷就是骗人的了？”
“这种事也能编？”
“我看不像编的。”
“你看那小二脸上的伤，那能是自个儿打的？”
“可祁厅长不是调查组的功臣吗？”
“功臣能干这种事？”
“功臣怎么了？”
“功臣就不能干这事了？”
“你没听张少爷说吗，人家仗着自己是功臣，觉得吃两碗给一碗是天经地义。”
“这年头谁做买卖容易？”
“一碗粉也要赖，还要打人，这说不过去啊……”
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老头也凑在了一起，烟锅子捏在手里，你一句我一句的。
目光在周娜、张浩轩和祁东升之间来回转着。
其中一个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声音带着一股愤愤的劲儿。
“严打严打，打的是黑恶势力。”
“可要是调查组自己的人比黑恶势力还横，那严打打的是什么？”
旁边有人碰了他一下，压着嗓子劝了一句。
“慎言，慎言，人家是调查组的。”
那老头把脖子一梗，声音反而高了一分。
“慎什么言？我实话实说！”
“两碗粉只给一碗钱，还打人，这事搁谁身上说得过去？”
“他祁东升是功臣不假，可功臣就能骑在老百姓头上拉屎？”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旁边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再往下接。
但那眼神里的东西已经清清楚楚了。
周娜站在人群前面，把那些议论一句一句地听进耳朵里。
她的脊背挺着，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手指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她看着祁东升跪在地上那副模样，又看着张浩轩靠在太师椅旁边那副摊着手装无奈的笑脸。
嘴角那层弧度平平稳稳的，但眼底那层东西已经沉到了底。
她知道张浩轩在做什么。
两碗粉还是一碗粉，这件事本身不重要。
甚至周娜和徐远心里明镜一样。
全是张浩轩在这装腔作势，演给老百姓看的。
他们看见祁东升跪在地上，脖子上挂着血写的牌子。
看见店小二脸上的伤。
看见两只空碗和一碗粉的钱。
看见张浩轩那副“我只想要个公道”的无奈样子。
他们看不见底下那些线，那些线太深了。
他们只看见眼前的这一出。
张浩轩把祁东升架在这里。
就是要把调查组和老百姓之间那点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从根上挖一铲子。
徐远站在周娜半步之后，目光从门外那些人堆上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
他一直没有开口，两只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
但他看着张浩轩嘴角那层不深不浅的弧度。
看着祁东升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样子，看着门外那些人堆里一张张正在被说服的面孔。
心里清楚……
这一局，张浩轩是算好了才摆出来的。
周娜看着祁东升跪在地上那副样子，又看了一眼门外那些越聚越密的人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沉默了两息，把搭在身前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压下去之后才有的那种沉。
“他欠你多少钱？”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
“我补给你。”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那些人堆里的嗡嗡声也低了一拍，有人偏过头往周娜脸上看，像是没太听清她说了什么。
张浩轩靠在太师椅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只青瓷酒杯。
他听见这话，嘴角那层笑纹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加深了。
那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像是有人往一层薄冰上浇了一瓢热水，底下的东西全翻了上来。
他把酒杯搁在旁边的茶几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往前迈了半步。
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周组长这是承认了？”
“承认调查组纵容下属，欺负老百姓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
门外那些人堆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比方才更密、更急、更响。
“周组长愿意给钱？”
“那不就是承认了？”
“她要是占着理，干嘛给钱？”
“没干亏心事，怕什么对质？”
“对啊，要是祁厅长真没吃两碗，她应该把这事掰扯清楚啊，给钱算什么？”
“给钱就是认了呗。”
“认了祁厅长吃了两碗只给一碗，还打了人。”
“那调查组跟那些黑恶势力有什么区别？”
“换了个名头罢了。”
人堆里那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把烟锅子在鞋底上又磕了一下，这回磕得比方才重，磕出了一蓬细灰。
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看着悦宾楼门口那块匾，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旁边一圈人都听见了。
“我早就说了，这事不对劲。”
“调查组来的时候多威风啊，又是抓人又是枪毙的，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现在呢？”
“自己的人吃了两碗粉只给一碗钱，还打人。”
“组长来了，二话不说就要给钱。”
“给钱是什么意思？给钱就是认了。”
“认了就是真的干了。”
他旁边那个拎菜篮子的妇女点了点头，声音压着，但那股劲儿压不住。
“你说这年头谁做买卖容易？”
“开个馆子，一碗粉才挣几个钱？”
“还要被人赖账，赖账不说，还要挨打。”
“挨了打，人家组长来了，掏钱一补，就完事了？”
“那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被人欺负了，找谁补去？”
“找谁？找调查组？调查组自己的人都这样，还管得了别人？”
“那严打到底打的是谁？打的是老百姓吧。”
“你小点声，人家还在里面呢。”
“我怕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占着理呢！”
“有理不怕声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