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一句接一句地从人堆里冒出来。
像是一锅被搅翻了的水，浑浊、滚烫、翻涌着往四面八方溢出去。
有人往前挤了半步想看清楚些，有人又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觉得这事越看越不是滋味。
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老头，烟锅子全捏在手里忘了抽。
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的，目光在周娜和祁东升之间来回转着。
那眼神里的东西已经从方才的看热闹换成了另一种更沉、更实在的东西。
周娜站在人群前面，把那一片议论声一句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她的脊背绷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白印。
她的嘴唇抿着，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看着张浩轩脸上那层笑意，看着他那副摊着手、装无辜。
却又把每一句话都往“调查组欺负老百姓”上引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这场局，从祁东升被绑到这里那一刻起，就已经把她架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
不给钱，祁东升就跪在那儿，牌子就挂在那儿，店小二脸上的伤就摆在那儿。
门外那些人就会觉得调查组理亏，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给钱，就是认了。
认了祁东升吃了两碗只给一碗，认了调查组纵容下属欺负老百姓。
认了之后，严打那块招牌就沾了脏。
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那些走街串巷的走访。
那些老百姓开门时脸上渐渐多出来的那点信任，全都会在这一刻垮掉。
不给钱是输，给了钱更是输。
张浩轩这盘棋，摆得太稳了。
周娜站在那儿，沉默了好几息。
她的目光从张浩轩脸上移开。
扫过祁东升跪在地上的身影，扫过那个捧着碗的店小二。
扫过门外那一张张正在被说服的面孔……
最后落在徐远脸上。
徐远站在她半步之后，两只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着。
他的表情没有变，看不出急，看不出怒，也看不出慌。
他的目光从张浩轩脸上慢慢移开。
扫过那两只空碗，扫过店小二脸上的伤，扫过门外那些人堆，最后落回周娜脸上。
他没有开口。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像是在说……
别急。
该我出手了。
徐远往前迈了半步，站到周娜旁边。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着，目光平平地落在张浩轩脸上，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张少爷，你这一面之词，真是凌厉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一面之词”四个字落在大堂里的时候，张浩轩脸上的笑纹动了一下。
张浩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垂在身侧，往前迈了半步。
目光落在徐远脸上，那层笑收了一分。
“一面之词？”
“你什么意思？”
徐远没有急着接话。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捧着碗的店小二，又看了一眼那两只空碗。
最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张浩轩脸上。
“你拿着两个空碗，让自家店小二帮你说话，就说祁厅长吃了两碗粉，不给钱。”
“这还不算一面之词？”
他顿了一下，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那我在调查组的文件上，说你是黑恶势力，直接给你打了，你冤不冤？”
张浩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徐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稳了一分。
“咱们说话，得有证据。”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两只空碗。
“碗是空的，这个不假。”
“可空碗能说明什么？”
“说明祁厅长吃了两碗？”
“那我现在去后厨拿三个空碗出来，是不是就能说张少爷你吃了三碗粉没给钱？”
门外人堆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又飞快地压住了。
张浩轩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的腮帮子绷紧了一瞬，嘴角那层笑彻底收干净了。
换上了一副冷冷的、像是被人从正面碰了一下才有的神色。
徐远把手指收回来，搭在身前，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你店小二脸上的伤，我也看见了。”
“可这伤是怎么来的，谁打的，什么时候打的。”
“除了你自己的人，还有谁看见了？”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祁东升。
“祁厅长跪在这儿，嘴里塞着东西说不出话，你想让他认什么他就得认什么。”
“可光凭你一张嘴、一个店小二、两只空碗，这证据够吗？”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张浩轩脸上，嘴角那层弧度微微深了一点点。
“我再问你一句……”
“除了你自己的人，还有谁看见祁厅长吃粉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张浩轩站在太师椅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目光在徐远脸上停了两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的眉头拧着，腮帮子绷着，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门外人堆里那些议论声在那一瞬间低了下去。
有人偏过头往张浩轩脸上看，有人伸长了脖子等着他开口。
等了几息，张浩轩还是没说话。
人堆里那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把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
眯着眼看了看张浩轩那张绷着的脸，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旁边一圈人都听见了。
“张少爷怎么不说话了？”
他旁边那个拎菜篮子的妇女接了一句，声音压着，但那股劲儿比方才松了一些。
“心虚了呗……”
“人家问得在理啊，除了他自己的人，还有谁看见祁厅长吃粉了？”
“就一个店小二，脸上那伤还不知道怎么来的呢。”
旁边有人跟着点了点头。
“对啊，张少爷要是占着理，就把人证物证摆出来。”
“光靠一个店小二和两个空碗，这算什么证据？”
“那调查组要是在文件上写张少爷是黑恶势力，张少爷冤不冤？”
“冤。”
“可张少爷现在干的不就是这个事吗？”
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老头凑在一起，烟锅子又点上了，这回抽得比方才慢了一些。
其中一个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着悦宾楼门口那块匾，声音不高不低的。
“我说呢，这事看着就不太对。”
“张少爷摆这么大阵仗，又是绑人又是挂牌子的，搞了半天，就一个店小二和两个空碗。”
“这证据，不太硬啊。”
“那也不能说祁厅长就没吃两碗。”
“是不能说。”
“可也不能说他就吃了两碗啊。”
“张少爷要是真占理，就把别的证人找出来。”
“这是他的饭店，里面的人自然都帮他说话。”
“找几个那天吃饭的，看看祁厅长到底吃了几碗粉。”
“光靠一个人说，谁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