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堆里的风向，在徐远那几句话之后，悄悄地转了一点。
那些方才还在说“调查组欺负老百姓”的声音，此刻低了下去。
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冷静、更犹疑的调子。
有人开始往张浩轩那边看，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在重新掂量这出戏里的每一个人。
张浩轩站在太师椅旁边，把门外那些议论一句一句地听进耳朵里。
他的腮帮子绷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目光从徐远脸上移开，扫过门外那些人堆，又移回来。
他沉默了好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冷了一些。
“徐先生这张嘴，倒是厉害。”
徐远看着他，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不是嘴厉害。”
“是理摆在这儿。”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周娜，又转回来看着张浩轩。
“张少爷，你要是真觉得祁厅长吃了两碗粉不给钱还打了人。”
“那就把那天在馆子里吃饭的客人找出来，把证据摆齐全了。”
“咱们当着门外这些父老乡亲的面，把这事掰扯清楚。”
“该谁赔钱谁赔钱，该谁认错谁认错。”
他把手搭在身前，目光平平静静的。
“可你要是拿不出别的证据来，光凭一个店小二和两个空碗……”
“就想把调查组的功臣按在地上，把调查组的名声往泥里踩！”
他顿了一下，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那你还不够格！”
张浩轩站在太师椅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脸色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听完了徐远那番话，腮帮子绷了两息，然后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巴巴的、像是咬着牙才发出来的响。
“你们这些调查组的人，牙尖嘴利。”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徐远脸上移到周娜脸上，又移回来。
“我说不过你们。”
他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往太师椅的靠背上靠了靠，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稳当的姿势。
他的嘴角往下压着，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硬邦邦的劲儿。
“你们要是非要扣个帽子给我，那我也没办法。”
他偏过头，朝门外那些人堆扬了扬下巴，像是在请他们评理。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
“这个道理，走到哪儿都说得通。”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徐远脸上，声音又冷了一分。
“既然你非要讲证据，那你凭什么说，祁厅长没吃这两碗粉？”
“你又怎么把证据摆出来？”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门外那些人堆里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有人点头，有人凑在一起嘀咕。
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老头把烟锅子又捏起来了，眯着眼往大堂里看。
“张少爷说得也在理啊。”
“你说人家没证据，那你自己的证据呢？”
“对啊，你光说人家一面之词，可你自己也证明不了祁厅长没吃啊。”
“这年头，谁主张谁举证。”
“你说祁厅长没吃，你拿什么证明？”
“都证明不了的情况下，那自然是谁看着有理谁占上风。”
“祁厅长跪在那儿呢，脖子上还挂着牌子呢，这个总不是假的吧？”
“就是。”
“明天不管怎么传闲话出去，祁厅长跪着这一点，就黑了一大半。”
“调查组功臣跪在人家馆子里，脖子上挂着‘吃饭不给钱’的牌子……”
“这事传出去，谁还信调查组？”
人堆里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地冒出来。
那些方才被徐远那番话压下去的议论，此刻又慢慢地浮了上来。
换了一个方向，从“张浩轩证据不足”转到了“调查组也证明不了”。
张浩轩站在大堂里，听着门外那些声音，嘴角那层冷笑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被人从底下轻轻托了一把。
他没有接话，就那么站着，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徐远脸上。
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周娜站在徐远旁边，听着门外那些议论，脊背绷得紧紧的。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白印。
她偏过头看了徐远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底下的东西很清楚……
这一局，张浩轩把祁东升跪着这张牌打出来了，这张牌是实的，压不住。
徐远站在她半步之前，把门外那些议论一句一句地听进耳朵里。
他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脊背挺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张浩轩脸上那层微微松动的冷笑，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在安静了一瞬的大堂里荡开。
“证明？”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嘴里嚼了一下，觉得味道不太对。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要证明，也简单。”
“可要是证明了祁厅长没问题……”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一字一字地说下去。
“是你在这搬弄是非，挑拨调查组和人民的关系！”
他停了一息，让那句话在大堂里落一落。
“张浩轩，你该当何罪？”
徐远话音落下，悦宾楼门前那片空地上，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层热气。
方才还在嗡嗡议论的人堆，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梧桐树枯枝的沙沙声。
那些拎着菜篮子的妇女、推着自行车的年轻人、蹲在墙根底下的老头^
一个个都住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浩轩脸上。
有人伸着脖子等，有人往后靠了靠，像是在看一盘棋走到了要翻底牌的时候。
张浩轩站在太师椅旁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那层挂在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人用手一抹，抹得干干净净。
他的眉头沉下来，眉心拧出一道竖纹，目光阴阴地落在徐远脸上，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腮帮子绷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指节泛着一层白。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又冷又沉，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徐先生，这是要给我扣帽子？”
徐远站在大堂中间，两只手搭在身前，脊背挺着，目光平平地落在张浩轩脸上。
他听了这句话，嘴角那层冷笑微微动了一下。
“我可不像某些人随便扣帽子。”
他把“某些人”三个字咬得重了一点点。
“我说了，我们办事，讲事实，摆证据。”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张浩轩脸上移开。
扫过那两只空碗，扫过店小二脸上的伤，扫过祁东升跪在地上的身影。
最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张浩轩脸上。
“我能把证据摆出来。”
他把搭在身前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落得又稳又重。
“那你是不是该为今天这场闹剧！”
“这场对祁厅长的侮辱，对调查组的侮辱，对欺骗人民的罪孽！”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分。
“付出代价？”
“我再问你一遍。”
徐远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只隔着那张太师椅。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张浩轩脸上，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分量比方才又重了一层。
“这场仗，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