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大堂里像是被人按住了什么开关。
那些围观的人堆里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老头把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
烟锅里的火星在风里一明一灭的，忘了抽。
张浩轩站在太师椅旁边，被徐远那一眼钉在原地。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徐远脸上停了好几息，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他没有接话。
徐远看着他沉默，没有催，也没有逼。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着，目光平平静静的。
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回答。
门外人堆里那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一下，磕出了一蓬细灰。
他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旁边一圈人都听见了。
“张少爷怎么不接话？”
旁边那个拎菜篮子的妇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往大堂里看了看张浩轩那张沉着的脸。
声音压得低低的。
“接不了呗。”
“人家说要摆证据，这些东西要是真摆出来，张少爷那边……”
“不太好看。”
“那祁厅长跪着的事呢？”
“跪着是跪着，可要是证明人家没吃两碗粉，那跪着就是被人绑的。”
“绑人挂在门口挂牌子，还是调查组的人，这事可比两碗粉大得多。”
“那倒也是……”
人堆里的风向在这一刻彻底转了。
方才那些还在说“调查组也证明不了”的声音，此刻被另一种更沉、更实在的调子压了下去。
有人开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觉得这场戏再看下去不太对劲。
有人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那眼神里的东西已经从方才的凑热闹换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掂量。
张浩轩站在太师椅旁边，把门外那些议论一句一句地听进耳朵里。
他的脊背绷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像是拿指甲在玻璃上刮了一下。
“徐先生这张嘴，真是厉害。”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徐远脸上移开，扫过门外那些人堆，又移回来。
“可你以为，你说了这些，就能把我张浩轩怎么着？”
他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往后靠了靠，嘴角那层干巴巴的笑又浮上来一点。
“我是张伯衡的儿子。”
“张家在上海站了这么多年。”
“你今天要给我扣帽子，你扣得住吗？”
徐远看着他，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扣不扣得住，试试就知道了。”
张浩轩站在太师椅旁边，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目光钉在徐远脸上。
他心里清楚，眼下这个局面，他必须答应。
不答应，就是当众认了“一面之词”四个字，坐实了诬陷祁东升、陷害调查组的名头。
门外那三四层老百姓都看着呢，他张浩轩往后在上海滩还怎么混？
张家这张脸往哪儿搁？
可要是答应了……
张浩轩嘴角那层冷笑又浮了上来，不深不浅的。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
那两碗粉的事，从头到尾就是他摆的局。
后厨的师傅是他的人，店小二是他的人，昨天馆子里根本没有别的客人。
祁东升被绑来的时候嘴里塞着东西，跪在这儿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徐远说要找后厨对质、找客人作证、查调查组的记录。
可这些东西，哪一样是真能翻出来的？
后厨师傅不敢反水，客人根本不存在，调查组的记录……
祁东升是偷偷溜出去的，调查组那边未必知道得那么细。
就算知道，也隔了一天，能查出什么来？
他不信徐远真能证明得出来。
张浩轩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往太师椅的靠背上靠了靠，嘴角那层冷笑稳住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硬邦邦的劲儿。
“好。”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徐远脸上扫过门外那些人堆，又收回来。
“徐先生，那咱们就讲事实，摆证据！”
徐远看着他，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他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情。
然后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祁东升那边走了过去。
他走到祁东升身边，弯下腰，凑近了些，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祁东升一个人能听见。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语速不快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长的事情。
祁东升跪在地上，两只手被反绑着，脖子上的麻绳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一开始听着，脸上的神色还是那副发白、发紧的模样，眼底全是红血丝，眼珠子转来转去。
但徐远说了几句之后，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一点，眼底那层东西开始变了……
从方才的惊恐、支吾、不知道该怎么办，慢慢转成了一种更硬、更定。
像是从什么地方攒了一点力气才有的神色。
他抬起头来，看了徐远一眼，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到张浩轩脸上。
那目光里方才那种畏缩还在，但底下已经多了一层东西。
他抿了抿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落在徐远眼里，已经够了。
张浩轩站在太师椅旁边，看着徐远凑在祁东升耳边说话。
他的眉头慢慢拧紧了，眉心那道竖纹越压越深。
他看不见徐远说了什么，也听不见，但祁东升脸上那点变化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从惊恐转到坚定的东西，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眼底。
他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妙。
那股不妙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
按理说，这局是他摆的，人是他绑的，碗是他准备的，店小二是他的人。
祁东升跪在这儿，徐远再怎么翻也翻不出花来。
可偏偏祁东升那个眼神变了，从一条瘫在地上的死鱼，变成了一个攥着什么东西的人。
张浩轩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徐远背上，声音又冷又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
“徐先生！”
徐远直起身来，偏过头看着他。
张浩轩的腮帮子绷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目光从徐远脸上移到祁东升脸上，又移回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高了一截，像是故意说给门外那些人听的。
“你们不会是对台词，要诬陷我吧？”
他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徐远和祁东升之间那点距离。
“说话何必偷偷摸摸的？”
“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有什么话不能让大家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