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门外那些人堆里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有人往前挤了半步，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大堂里看。
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老头把烟锅子又捏起来了，眯着眼往祁东升脸上看。
“对啊，说什么悄悄话呢？”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面说的？”
“不会是商量怎么编吧？”
“那可说不准，调查组的人脑子活，编个瞎话还不容易？”
人堆里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地冒出来，带着一股刚压下去又翻上来的犹疑。
张浩轩听着那些声音，嘴角那层冷笑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底下轻轻托了一把。
徐远站在祁东升旁边，把门外那些议论一句一句地听进耳朵里。
他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脊背挺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张浩轩脸上那层微微松动的冷笑，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在安静了一瞬的大堂里荡开。
“张大少爷。”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
“我才说几句话，你就害怕了？”
张浩轩的眉头猛地一拧。
徐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稳了一分。
“你刚才污蔑调查组的威风去哪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张浩轩的腮帮子绷紧了。
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冷声道。
“你少废话。”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垂在身侧，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直直地落在徐远脸上。
“你不是要证明吗？”
“赶紧拿出证据来。”
“我可没时间跟你耗下去。”
徐远看着他，嘴角那层弧度微微深了一点点。他没有急着接话，偏过头看了一眼周娜。
周娜站在半步之外，脊背挺着，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徐远脸上。
那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信任。
她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徐远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张浩轩脸上。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想要证据？”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朝大堂门口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门外那些人堆里，有人正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凑在一起嘀咕。
那几个蹲墙根的老头烟锅子捏在手里，忘了抽。
徐远把目光收回来，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落得又稳又重。
“好。”
他顿了一下。
“拿刀来！”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那些人堆里的嗡嗡声也低了一拍，有人偏过头往旁边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张浩轩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他的目光在徐远脸上停了一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人堆里那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把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眯着眼往大堂里看。
他偏过头，跟旁边那个拎菜篮子的妇女对视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旁边一圈人都听见了。
“要刀做什么？”
那妇女摇了摇头，目光往大堂里飘。
“不知道啊……”
“这要刀干什么？”
旁边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年轻人伸长了脖子，声音压着，但那股好奇压不住。
“不会是……要见血吧？”
……
有人从厨房里拿来了一把刀。
那刀不长，一尺来长，刀背厚实，刀刃磨得锃亮，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
是厨房里剁骨头用的那种刀，刀柄上缠着一圈发黑的布条，被人攥得油亮。
那人把刀递到徐远手里，徐远接过来，掂了掂分量，然后转过身，朝祁东升那边走过去。
他走到祁东升身边，弯下腰，先伸手把祁东升脖子上那根麻绳解开了。
绳子勒得太久，脖子上一道深红的印子，皮都磨破了，渗着细细的血丝。
他把绳子抽下来，连着那块木牌子一起丢在地上。
木牌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滚了两圈，停在一张桌腿旁边。
上面那几个血字朝上，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的。
然后他扶住祁东升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祁东升跪得太久，两条腿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徐远伸手在他后背扶了一把，才站稳了。
徐远把手里那把刀翻了个个儿，刀柄朝着祁东升，递到他面前。
祁东升看着那把刀，没有立刻伸手。
他的目光在刀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慢慢抬起来，落在徐远脸上。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像是有很多话挤在喉咙口，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但他的眼神变了……
方才那种畏缩、支吾、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眼底退下去。
换成了一种更硬、更定的东西，像是从什么地方攒够了力气才拿出来的。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把刀。刀柄握在掌心里。
粗粝的布条硌着手指，他的手微微发着抖，但没有松开。
他偏过头，目光从徐远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大堂里的人。
扫过门外那些人堆，扫过站在门口的周娜，最后落在张浩轩脸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干又哑，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推上来的。
“我祁东升这辈子，有问题。”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一回。
“我承认。”
这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门外人堆里那些嗡嗡的议论声低了一拍。
有人偏过头往大堂里看。
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攥紧了，有人伸长了脖子，目光落在祁东升那张发白的脸上。
祁东升把刀握得紧了一些。
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稳了一点点，但那股颤还在底下压着。
“我祁东升，以前在闸北管着土地审批。”
“那些年，从我手里批出去的地，少说也有几十宗。”
“哪一宗是干干净净的？”
“哪一宗后面没有人塞钱、没有人递条子、没有人打招呼？”
他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我心里有数。”
“我自己拿过多少，给上面送过多少，替顾家、替张家。”
“替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办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我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