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调查组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今天。”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要么死在顾家手里，要么死在别的什么人手里。”
“反正活该。”
他的声音慢慢高了一点，那股颤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可周娜组长没杀我。调查组没杀我。”
“他们把我关起来，审我，问我。”
“我一开始什么都不想说，我想拖，想等，想看看有没有人拉我一把。”
“可等来等去，没有一个人来。”
“顾家的人没来，张家的人没来，以前跟我称兄道弟的那些人，一个都没来。”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
“只有周娜组长来了。”
“她跟我说，你写了，交了，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调查组给你一条活路。”
“你要是继续扛着，扛到最后，谁也救不了你。”
“我当时不信。”
“我觉得她在骗我，在套我的话，等我把东西交出去，她就该毙了我了。”
他偏过头，又看了周娜一眼。周娜站在门口，脊背挺着，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的嘴唇抿着，腮帮子绷着，眼眶微微泛了红。
祁东升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说下去。
“可她没有。”
“我把账本交了，把名字写了，把那些年的事一件一件全抖出来了。”
“她没毙我。”
“她把我藏起来，给我换地方住，给我饭吃，给我水喝。”
“外面有人烧我的老屋子，有人封我的路，有人到处找我，要我的命。”
“她顶着，扛着，没把我交出去。”
“因为她说，只要我交代，就保我的命。”
“她做到了！”
他的声音又高了一点，那股颤已经被什么东西彻底压下去了。
“表彰大会那天，她让我上台。”
“我知道那是个套，是拿我当饵，钓那些想杀我的人。”
“可我愿意。”
“因为她说，只要我在台上坐着，她就保我活着。”
“她说到了。”
“那一枪没打着我，打的是徐先生。”
“可那一枪之后，调查组替我把后患清了。”
“那些想杀我的人，全被带走了。”
“闸北的黑恶势力，剿干净了！”
他顿了一下，腮帮子绷紧了。
“我祁东升这辈子没欠过人。”
“可周娜组长，我欠她一条命！”
“调查组，我欠一条命！”
他的声音在那一刻猛地拔高了，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同志们，兄弟们，姐妹们啊！”
“调查组是好人！”
“周组长，是好人啊！”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门外人堆里彻底安静了。
那些方才还在嘀咕的声音全停了。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把目光移到别处，有人盯着祁东升那张脸，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老头，烟锅子捏在手里，火星在风里一明一灭的，忘了抽，也忘了磕。
祁东升把刀从身前抬起来，刀尖朝着张浩轩那个方向。
他的手还在抖，但刀尖没有晃。
他的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声音比方才更硬了一些。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污蔑调查组。”
他顿了一下。
“张少爷说我吃了两碗粉，只给了一碗的钱。”
他偏过头，看了那两只空碗一眼。
碗还搁在店小二手里，店小二站在张浩轩旁边，脸上的青紫在灯光底下格外扎眼。
祁东升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张浩轩脸上。
“我祁东升这辈子干过不少混账事。”
“可吃饭给钱，这个道理我懂。”
“我要是吃了两碗，我不会只给一碗。”
“我要是没吃两碗，谁也别想把这盆脏水泼到我头上，泼到调查组头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凿出来的。
“好。”
他顿了一下。
“那就让大家看看，我到底吃没吃！”
话音落下的时候，没有人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祁东升把刀从身前收回来，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朝着自己的肚子。
他的眼睛还看着张浩轩那个方向，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一用力，把刀尖扎进了自己的腹部。
刀身没进去了一截。
血从刀口涌出来，先是细细的一股。
然后猛地涌大了，深红色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淌过他的手，滴在青砖地上……
一滴，两滴，连成一片。
他的身体往前弓了一下，膝盖弯了，但他没有倒。
他把刀又往里面推了一截，然后猛地往旁边一划。
那一划又长又狠。
血像是从被撕开的布口子里倒出来的，哗啦一下涌了一地，在青砖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
祁东升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又撑住了。
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慢慢弯下去。
但他没有跪，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刀从肚子里拔了出来。
刀咣当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祁东升两只手撑着膝盖，弓着身子，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的目光从张浩轩脸上慢慢移开，扫过那两只空碗，扫过门外那些人堆……
最后落在地上那片暗红色的血泊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又轻又碎，像是从肺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我现在就让大家看看，我肚子里……”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到底有几碗粉！”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的身体往前一扑，脸朝下砸在青砖地上。
血从他身下漫开来，把那片地面染得通红。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像是被人按住了什么开关，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
门外人堆里，有人猛地捂住了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那声音又短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老头，烟锅子从手里掉下去，磕在青石板上，没人去捡。
张浩轩从太师椅上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椅子被推得往后倒了一步，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直直地盯在祁东升身上。
钉在那片洇开的血泊上，钉在血泊旁边那把沾着血的刀上。
他的脸色变了……
从方才的冷笑、阴沉，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像是被人从正面狠狠撞了一下才有的东西。
他的嘴唇抿着，腮帮子绷着，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大堂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上那片血泊上。
血从祁东升身下慢慢往外漫，漫过青砖的缝隙，漫过那块掉在地上的木牌……
把上面那几个血字泡得模糊了。
血泊的边缘，干干净净的青砖露在外面。
没有粉。
只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