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种安静不是风平浪静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之后，才有的那种死寂。
门外人堆里没有人说话，大堂里没有人动，连风吹过梧桐树枯枝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老头，烟锅子掉在青石板上，没人弯腰去捡。
那个拎菜篮子的妇女，手攥着篮把，指节泛着白，眼睛直直地盯着大堂里那片血泊。
祁东升趴在地上，脸朝下，两只手摊在身侧。
那把刀躺在血泊边上，刀刃上沾着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颜色从发黑变成了暗红。
血从他身下慢慢往外漫，漫过青砖的缝隙，漫过那块掉在地上的木牌。
木牌上那几个血写的字被血泊泡得模糊了，只剩下一片暗红色。
他的眼睛还睁着。
不是那种死不瞑目的瞪，就是睁着。
像是一个人把最后一口力气都用完了，眼皮没来得及合上。
他的脸侧贴着青砖，目光朝着门口那个方向，朝着门外那些人，朝着周娜站的那个位置。
眼底那层东西已经定住了，没有恐惧，没有哀求，也没有方才那种攒足了劲的坚定。
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之后才有的空。
他的肚子底下，干干净净的青砖露在血泊边缘。没有粉，没有碗，什么都没有。
只有血。
周娜站在门口，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着。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的目光从祁东升脸上移到那片血泊上，又从血泊上移回来，落在祁东升那双还睁着的眼睛上。
她的手指在身前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白印。
她的眼眶泛着红，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嘴唇颤了两下，又抿住了。
她偏过头看了徐远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震惊、不忍、还有一种像是被人从胸口狠狠撞了一下之后才有的疼。
她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把话都说完了。
徐远站在祁东升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蹲下身，伸出手，把祁东升的眼皮轻轻合上了。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的，手指在他眼睑上停了一息，然后站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
张浩轩站在太师椅旁边，椅子被他方才站起来的时候推得往后倒了一步，椅腿歪着搭在地上。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指节泛着白。
他的目光钉在祁东升身上，钉在那片血泊上，钉在那把沾血的刀上。
他的脸色从方才的冷笑、阴沉，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他的嘴唇抿着，腮帮子绷着，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徐远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
“张公子。”
他喊的是“张公子”，不是方才那声“张少爷”。
那三个字落在张浩轩耳朵里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徐远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把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往地上钉。
他走到张浩轩面前，站定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隔着那张歪倒的太师椅。
“你的那两碗粉。”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在张浩轩脸上。
“到底喂给谁了？”
张浩轩的腮帮子绷紧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徐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高了一截。
那股压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涌。
“祁厅长跪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说他吃了两碗粉，只给了一碗的钱。”
“你让店小二捧着两个空碗站在这儿，让全上海的人都来看。”
“来看调查组的功臣是怎么欺负老百姓的！”
“你在他脖子上挂上牌子，上面写着血字，让门外三四层人看着。”
“让这条街上的人看着，让明天全上海的报纸都看着。”
他伸出手，指了指地上那片血泊。
“现在他把自己肚子剖开了。”
“你想要的证据，他给你了。”
“你想要的交代，他给你了。”
“你想要的场面，他全给你了！”
他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目光死死地盯在张浩轩脸上。
“肚子里没有粉。”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高了一截，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一碗都没有！”
张浩轩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两只手在身侧攥着，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从徐远脸上移开，扫过地上那片血泊，扫过祁东升趴着的身影，又移回来。
他没有接话，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上下滚动。
徐远没有停。
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了那张歪倒的太师椅的椅背。
他的目光死死地压在张浩轩脸上，声音又冷又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凿。
“张浩轩，你告诉我。”
他伸出食指，指着张浩轩的鼻子。
“是谁，敢让你污蔑调查组？”
张浩轩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是谁，敢让你污蔑祁厅长？”
徐远的声音又高了一截，那股压着的火已经压不住了，从嗓子眼里往外涌。
“是谁，敢让你挑拨调查组和老百姓之间的关系？”
张浩轩的腮帮子绷得像是要裂开。
他的目光在徐远脸上停了两息，嘴唇动了一下，但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徐远把手指收回来，两只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着，目光死死地盯在张浩轩脸上。
他的声音在那一刻猛地拔高了，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
撞在大堂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在所有人耳朵里嗡嗡地响。
“你今天绑了祁东升，挂了他的牌子，摆了这两碗粉的局。”
“你让全上海的人都来看，来看调查组是怎么欺负老百姓的。”
“你想让老百姓恨调查组，想让老百姓怕调查组，想让老百姓觉得严打就是换了个名头压人。”
“你想把调查组钉在泥里，把周组长钉在泥里，把所有还在替老百姓办事的人钉在泥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
砸在地上都要砸出一个坑来。
“张浩轩，祁厅长用一条命证明了他自己。”
“他肚子里没有粉。”
“你手里的那两碗粉，是你自己编出来的，是你自己摆出来的。”
“你拿一个老实人的命，拿一个调查组功臣的命，来给你张家的局做垫脚石。”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分，但那低里压着的东西比方才更重。
“张浩轩！”
“你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