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是第三遍！
徐远问了三遍！
这一遍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前两遍还低了一些。
但那股压迫感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从头顶一寸一寸地往下按！
按到胸口，按到嗓子眼，按到在场每一个人都喘不上气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张浩轩脸上，脊背挺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不用再响，光在那儿绷着，就让人脊背发凉。
张浩轩站在太师椅旁边，被这一声钉在原地。
他的腮帮子绷得像是要裂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又跳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徐远脸上移开，落在地上那片血泊上，落在祁东升趴着的身影上。
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上下滚动，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他没有接话。
门外人堆里那些声音彻底沉寂了。
方才还在替张浩轩说话的那几个，此刻全都闭了嘴。
那个拎菜篮子的妇女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张浩轩脸上移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几个蹲墙根的老头慢慢站直了身子，烟锅子捏在手里，烟早就灭了，忘了点，也忘了磕。
他们看着地上那片血泊，看着祁东升那双已经被合上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另一些声音起来了。
先是零星的几句，从人堆深处冒出来的。
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年轻人把车支在墙边，往前迈了半步。
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旁边一圈人都听见了。
“祁厅长肚子里……真的一碗粉都没有。”
他旁边那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磕出了一蓬细灰，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
“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事。”
“一个人拿刀剖开自己肚子，就为了证明自己没吃两碗粉。”
“这得是多大冤屈，才能走到这一步？”
“那两碗粉……张少爷到底是怎么说的？”
“他乱说的呗。”
“店小二是他的人，碗是他准备的，人是他绑来的。”
“他说几碗就几碗，谁还能跟他掰扯？”
“可人家调查组的人拿命证了啊。”
“肚子里没有，那就是没有。”
“张少爷那两碗粉，是编的。”
“编的？”
“编这种事干什么？”
“你还没看明白？”
“他就是要搞调查组。”
“祁厅长是调查组的功臣，把功臣按在地上说是吃白食的、打人的，那调查组成什么了？”
“严打还严什么？”
“那这张少爷……也太狠了。”
“狠？”
“人家是张伯衡的儿子，张家在上海站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这场面，怕是张少爷自己也没想到。”
那些声音一句接一句地从人堆里冒出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方才那些替张浩轩说话的声音，此刻被压得干干净净。
像是一片浪头打过来，把原先那点水花全盖了下去。
而那些从一开始就信调查组的人，此刻声音反倒亮了起来。
人堆里一个中年男人把手里攥着的报纸卷了卷，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劲儿已经清清楚楚地透出来了。
“我早就说了，周组长来闸北以后，办了多少实事？”
“抓了多少人？”
“码头上那些工头现在还敢乱来吗？”
“街面上那些收份子钱的还敢露面吗？”
“人家要是像张少爷说的那样欺负老百姓，能干这些事？”
“就是。”
“祁厅长要真是吃两碗给一碗还打人，调查组能表彰他？”
“周组长能亲自来？”
“人家拿命证了，肚子里没有粉。”
“张少爷那两碗粉，喂给谁了？”
“喂给谁了？喂给他自己那张嘴了呗。”
“张少爷，你今天得说清楚，那两碗粉到底是哪来的？”
人堆里有人朝大堂里喊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落在大堂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张浩轩的肩膀绷了一下，嘴角抿得更紧了。
他站在太师椅旁边，目光盯在地上那片血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
他认识祁东升。
认识很多年了。
在闸北的饭局上吃过饭，在静安寺路的酒会上喝过酒，在土地局的审批文件上打过交道。
他知道祁东升是什么人……
胆小，怕事，惜命。
当年祁东升跟顾家走得近的时候，凡事都往后缩，从来不敢冲在前面。
后来金家倒了，顾家出了事，祁东升第一个念头就是跑，就是想躲。
表彰大会那会儿，调查组让他上台，他吓得几天没睡好觉。
这种人，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自己往刀口上撞。
可今天，他自己把刀扎进了肚子。
张浩轩想不通。
他手里攥着祁东升的把柄……
农村那个小老婆，那个十七八岁的儿子。
这件事他查了几个月才查清楚，连周娜都不知道。
他把这张牌攥在手里，就是防着祁东升反水。
他绑了祁东升，把牌子挂在脖子上，把两碗粉的局摆出来，他笃定祁东升不敢不认。
因为认了，最多是名声臭了，人还活着；不认，他老婆孩子就得跟着遭殃。
可祁东升偏偏不认。
不光不认，还拿刀剖开了自己的肚子。
张浩轩的脑子转得飞快，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倒。
祁东升跪在地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徐远走过来，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就那几句。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但他记得祁东升那张脸在徐远说完之后变了。
从惊恐变成坚定。
从一条瘫在地上的死鱼，变成了一个攥着什么东西的人。
徐远到底说了什么？
是什么话，能让一个惜命怕事的人，突然把命都不要了？
是什么话，能让他把老婆孩子都豁出去，拿刀剖开自己的肚子？
张浩轩不知道。他也没机会知道了。
因为现在调查组的人盯着他。
周娜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压着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那是要算账的眼神。
门外那些人盯着他，那些方才还在看热闹、还在议论、还在被他牵着鼻子走的人。
此刻目光全变了。
有怀疑的，有愤怒的，有鄙夷的，有恨不得上来问他两句的。
而那两只空碗，还搁在店小二手里。
白瓷碗，干干净净的，碗沿上沾着干了的酱色痕迹。
方才他看着那两只碗，觉得那是最好的道具。
现在他看着那两只碗，觉得那像是两块烧红的铁，烫得他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那两只碗，就是最好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