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轩猛地回过头去。
那一巴掌抽得又脆又响，结结实实地落在店小二脸上。
店小二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歪了一步。
手里那两只空碗没捧住，咣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片。
碗上那两张一块钱的纸币也跟着飘下来，落在碎片旁边，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一角翘着，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店小二捂着脸，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五道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肉上。
他的眼眶泛了红，嘴唇哆嗦着，看着张浩轩，又看看地上碎了的碗，又看看那片血泊。
喉咙里“咕”了一声，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张浩轩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又高又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一股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才有的那种狠。
“混账东西！你怎么收的账？”
“祁厅长没吃粉，你凭什么说他吃了两碗？”
店小二被他这一巴掌打懵了。
他张着嘴，目光在张浩轩脸上和门外那些人堆之间来回转。
像是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摔在地上的鱼，嘴一张一合，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来。
“张少爷，我……”
“我糊涂……我记错了……”
徐远站在太师椅旁边，看着张浩轩抽那一巴掌，看着店小二捂着脸支支吾吾，嘴角那层冷笑慢慢浮了上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等店小二那声“记错了”落下去之后，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记错了？”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了一下，觉得味道不太对。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店小二脸上，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祁厅长以死证清白，拿刀剖开自己的肚子，让全上海的人都看见……”
“他肚子里一碗粉都没有。”
“你一句简简单单的‘记错了’，就搭上一条人命？”
店小二被这句话从正面钉住了。
他的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的肩膀塌下去，那只捂着脸的手慢慢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着抖。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血泊上，落在祁东升趴着的身影上，又飞快地移开。
像是多看一眼都受不住。
人堆里有人冷笑了一声。
“记错了？两碗粉的事，还能记错？”
“又不是算账算错了一毛两毛。”
“两碗粉记错了，那祁厅长打人没打人，是不是也记错了？”
“伤是自个儿打的吧？”
“要不就是别人打的，赖在祁厅长头上。”
“这记性，可真值钱啊。”
“一条人命，一句记错了就完了？”
那些声音一句接一句地从人堆里冒出来，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硬。
方才还在替张浩轩说话的那几个人，此刻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从人堆里摘出去。
而另一些人往前挤了半步，伸着脖子往大堂里看，目光在张浩轩和店小二之间来回转。
店小二站在那儿，听着门外那些一句接一句的话。
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冷天里冒着白气。
他的嘴唇哆嗦着，两只手在身侧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偏过头看了张浩轩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看见了一块木板的东西。
“张少爷，我……”
他刚起了个头，张浩轩已经转过身来了。
张浩轩的脸上已经没有方才那副阴沉冷笑的模样了。
他的腮帮子绷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眼底那层东西又冷又硬，像是被人从里面换了一副芯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指着地上那把刀。
那把刀还躺在血泊边上，刀刃上沾着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颜色从发黑变成了暗红。刀身上那层血在灯光底下泛着暗色的亮。
刀尖上凝着一滴血珠，将落未落。
张浩轩指着那把刀，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
砸在地上都要砸出一个坑来。
“少踏马废话。”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刀上移到店小二脸上。
“祁厅长死了。”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分。
“你也一命赔一命，赔给调查组。”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那些人堆里的嗡嗡声也低了一拍，有人偏过头往旁边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店小二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像是有人拿针在他眼前扎了一下。
他的嘴唇张着，半天没有合上，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两条腿慢慢软了下去，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但撑得摇摇晃晃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
“张少爷，我……我给您干了这么多年……”
张浩轩没有看他。
他把目光从店小二脸上收回来，落在徐远脸上。
他的嘴角抿着，腮帮子绷着，脊背挺着，整个人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之后才有的那种硬。
“徐先生。”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劲儿比方才稳了一些。
“祁厅长的事，是我手下的人办砸了。”
“他记错了账，冤枉了祁厅长，也冤枉了调查组。”
“这件事，我张浩轩有责任，我认。”
“但我也是听说，我不是有意陷害啊。”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店小二一眼。
“人在这儿，要杀要剐，调查组说了算。”
店小二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震。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青砖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两只手撑着地面，仰着头看着张浩轩，又看着徐远，又看着门口那些人堆。
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张少爷……徐先生……”
“我错了！”
“我真的记错了……”
“我不是故意的……”
张浩轩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徐远脸上，嘴角那层东西绷着，等着徐远开口。
徐远站在太师椅旁边，把张浩轩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层冷笑收了一分，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平、更静的东西。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店小二，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沾血的刀。
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在安静的大堂里荡开。
“张少爷……”
“你这一巴掌，一句记错了，一条人命。”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在张浩轩脸上。
“这笔账，算得可真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