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轩站在太师椅旁边，嘴角那层冷笑重新浮了上来。
他整了整衣领，把方才那一巴掌抽出去之后有些歪的领口正了正.
目光从徐远脸上移到周娜脸上，又从周娜脸上移回来。
像是把方才那点被人钉在原地的窘迫收拾干净了。
“周组长，徐先生。”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退了一步之后才有的那种从容。
“我也是听说。”
“街上有人传，说祁厅长在馆子里吃了粉不给钱，还打了人。”
“我这个人爱管闲事，一听就急了，把人请来想问个清楚。”
“结果这废物……”
他偏过头，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店小二，嘴角那层笑收了一分，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是这废物跟我说的，说祁厅长吃了两碗，只给了一碗的钱。”
“我信了他的话，才闹出这场误会。”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周娜脸上，摊了摊手。
“这废物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我张浩轩不护短。”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朝地上祁东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是不太愿意多看，但又不得不做出一副看过了的样子。
“祁厅长这边，我也愿意给出补偿。”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身前晃了一下。
“五千块钱。”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身前，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给祁厅长的家属。”
“算是我张浩轩的一点心意，也算是替我这废物手下赔个不是。”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门外那些人堆里嗡嗡地响了起来。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凑在一起嘀咕，那几个站在前面的往前挤了半步。
像是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五千块？”
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旁边一圈人都听见了。
“五千块可不是小数目。”
“我一个月的工钱才三十多块，五千块，得攒多少年？”
他旁边那个推自行车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够一家人吃用好几年了。”
“张少爷这回出手倒是大方。”
但那中年男人把烟卷又塞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
“大方是大方。”
“可那是祁厅长一条命啊。”
“五千块钱，买得回来吗？”
旁边那个拎菜篮子的妇女把篮子往胳膊上挎了挎，嘴唇抿了一下。
“买不回来。”
“人死了就是死了，肚子里剖开了，血都流干了。”
“五千块钱能干什么？”
“能让他活过来？”
“能让他再站在调查组里办事？”
“那倒也是……”
人堆里的声音慢慢分成了两股。
一股在算五千块钱的账，另一股在算那条命的账。
算着算着，两股声音又合到了一起，越说越不对劲。
“话说回来，那两碗粉的事，到底是谁说的？”
“店小二说的呗。”
“张少爷方才不是说了吗，都是这废物跟他说的。”
“一个店小二，敢污蔑一个厅长？”
那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一下，抬起头来，眯着眼往大堂里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店小二。
又看了看站在太师椅旁边的张浩轩，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劲儿压不住。
“你傻啊。”
“一个店小二，一个月挣几个钱？”
“他敢污蔑厅长？”
“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背后要是没人撑着，他敢把‘调查组功臣吃白食打人’这种话往外传？”
他旁边那个中年男人把烟卷掐灭了，接了一句。
“背后有人呗。”
“这还用说？”
“谁？”
“你说谁？方才那牌子是谁挂的？”
“人是被谁绑来的？”
“碗是谁准备的？”
“店小二是谁的伙计？”
那几个蹲墙根的老头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但那一眼里的东西已经够清楚了。
人堆里那个拎菜篮子的妇女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张少爷这是要把店小二推出来当替死鬼。”
“你想想，店小二认了，事情就是店小二一个人的事，跟张家没关系。”
“祁厅长死了，是店小二记错了账。”
“调查组要怪，就怪店小二。”
“张家赔五千块钱，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也没伤着。”
旁边那人点了点头。
“可那店小二方才说‘我糊涂，我记错了’的时候，眼神一直往张少爷那边瞟。”
“那意思，谁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又怎么样？”
“人家是张伯衡的儿子，张家在上海站了多少年。”
“一个店小二，拿什么跟人家掰扯？”
“那祁厅长呢？”
“一条命，就值五千块和一个店小二？”
“张少爷算的就是这个账。”
“店小二推出去，钱赔出去，事就了了。”
“至于祁厅长肚子里那碗粉到底有没有，店小二记没记错，谁还去翻？”
“可方才徐先生说了，那两碗粉是编的，是摆的局。”
“人家拿命证了。”
“证了又怎么样？”
“张少爷认吗？”
“他方才那番话你听明白了没有？”
“我也是听说……”
“听谁说？”
“听店小二说。”
“店小二说错了，就是店小二一个人的事。”
“他张浩轩从头到尾就是个‘听说’的人，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你拿他怎么办？”
人堆里的声音越说越密，越说越沉。
那些话像是水底的暗流，在平静的水面底下翻涌着，没有溅起多大的浪花。
但那股力量已经清清楚楚地透了出来。
那几个蹲墙根的老头把烟锅子又点上了，火星在风里一明一灭的。
其中一个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眯着眼看着悦宾楼门口那块匾，声音不高不低的。
“张少爷这手，玩得是利索。”
“可就是不知道，调查组那边，认不认这笔账。”
他旁边那个中年男人把烟卷重新点上，吸了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
“认不认的，看周组长怎么说了。”
“不过我看徐先生那样子，不像是要认的。”
人堆里的目光慢慢往大堂里汇聚，落在徐远脸上，落在周娜脸上。
落在那个跪在地上的店小二身上，又落在张浩轩那张重新挂上冷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