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審訊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吊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三個人臉上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的。
周娜坐在桌子後面，脊背挺著，目光落在張浩軒臉上，嘴角那層弧度平平穩穩的。
徐遠靠在她旁邊那把椅子上，兩條腿交疊著，手里那份文件已經合上了，擱在桌面上。
兩只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張浩軒臉上，表情看不出什麼來。
張浩軒等了兩息，見周娜沒有開口，又補了一句。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那股勁兒還在。
“周組長，你想想，祁東升已經死了，你把他後事辦得風光，碑一立，通報一貼。”
“全上海都知道調查組沒騙人。”
“你的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
“可你要是非得揪著張家不放，把這件事往深里挖……”
“挖出來的東西，可就不光是張家的事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周娜臉上停了一息，又掃了一眼徐遠。
“顧家、陳家、吳家，哪家沒有摻和？”
“你一家一家地查，一家一家地辦，查得過來嗎？”
“辦得完嗎？”
“你把四家全得罪了，調查組在上海還怎麼待？”
“你周組長還怎麼開展工作？”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兩只手重新交握著搭在身前。
目光落在周娜臉上，嘴角那層弧度不深不淺的。
“魚死網破，對誰都沒好處。”
周娜坐在桌子後面，把張浩軒這番話從頭到尾听完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腦子里的東西打節拍。
她沒有急著接話，偏過頭看了徐遠一眼。
徐遠坐在旁邊那把椅子上，目光落在張浩軒臉上，嘴角那層弧度沒有動。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但周娜看懂了。
周娜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張浩軒臉上。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
“張少爺，你剛才說，祁東升已經死了，調查組的目的也達到了。”
她頓了一下。
“可你忘了一件事。”
張浩軒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周娜把兩只手交握著搭在桌面上，脊背挺直，目光直直地盯在張浩軒臉上。
“祁東升是怎麼死的？”
她這句話問得不快不慢的，但落在審訊室里的時候，比方才那些話都要重。
張浩軒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周娜繼續說下去，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他拿刀剖開自己的肚子，死在悅賓樓里。”
“全上海的人都看見了。”
“他的血還沒干，他的碑還沒立，他的棺材還沒下葬。”
“你現在跟我說，魚死網破對誰都沒好處？”
她頓了一下，嘴角那層弧度收了一分，換上來的是另一種更冷、更硬的東西。
“張少爺，你今天坐在調查組的審訊室里，是因為你綁了祁東升，掛了他的牌子，編了兩碗粉的局。”
“是因為你拿他的老婆孩子當籌碼，逼他演那場戲。”
“是因為你把他逼到拿刀剖肚子這一步！”
她的聲音又低了一分，但那股分量反而更沉了。
“你讓我放你一馬？”
“你讓我跟你強強聯手？”
她把交握著的手松開，撐著桌沿，身子往前傾了一點點，目光死死地盯在張浩軒臉上。
“那我問你！”
“祁東升的命，你拿什麼來還？”
張浩軒坐在方凳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脊背靠著牆。
他的腮幫子繃著，嘴角往下壓了壓，目光在周娜臉上停了好幾息。
審訊室里安靜了一會兒，吊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臉上那層陰沉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那股少爺派頭徹底收了，換上來的是另一種更冷、更硬的東西。
“這麼說，沒法談了？”
周娜坐在長條桌後面，兩只手交握著搭在桌面上，脊背挺著。
目光落在張浩軒臉上，嘴角那層弧度沒有動。
“本來就談不了。”
她說得平平靜靜的，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里鑿出來的，落得又穩又重。
她頓了一下，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從張浩軒臉上緩緩掃過去，聲音又冷了一分。
“我勸你還是主動交代。”
她把交握著的手松開，伸手拿起桌面上那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頁，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
動作不快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不太要緊的事情。
“否則等我們審問完綁架犯，簽字畫押，材料遞上京城以後……”
她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張浩軒臉上。
“張少爺，你想後悔，都來不及。”
張浩軒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叩了兩下，又叩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腦子里的東西打節拍。
他的目光從周娜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又移回來，落在徐遠臉上。
徐遠還靠著椅背坐著，兩條腿交疊著，手里沒拿東西，兩只手搭在膝蓋上。
目光落在張浩軒臉上，表情看不出什麼來。
張浩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
他的腮幫子繃著，嘴角抿成了一條線，腦子里那些東西正在飛快地轉著。
他知道周娜在京城是有勢力的。
之前的槍斃令就是證明……
那幾張紙批下來的時候，上海地面上多少人嚇了一跳。
那些人里頭有他爹的老朋友，有顧家的舊交，有陳家和吳家搭了多年線的關系。
槍斃令一下，說斃就斃，誰的面子都沒給。
周娜這個女人，看著年輕，看著不懂規矩，可她背後那些人，是真敢下手的。
這娘們兒真發起瘋來，他張家就算不怕，也免不了沾上麻煩，惹一身腥。
尤其是那幾個蠢貨。
張浩軒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想起那幾個被他派去綁祁東升老婆孩子的人……
南市碼頭那條貨路上的工頭，靜安寺路拐角那家茶館後門的接頭人。
還有那個拿了他定金條、按了手印的頭目。
那幾個人都是他手底下最不起眼的角色，平時辦點小事還行，真到了調查組手里，扛不了幾下。
那幾個蠢貨，能被抓住，就已經夠糟了。
他們的口供，才是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坐在方凳上，把這些事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著又松開，松開了又攥緊。
他的目光從周娜臉上移到徐遠臉上，又移回來。
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還沒有拿定主意。
就在這時候，審訊室里的燈突然開始一閃一閃的。
那盞搪瓷燈罩的吊燈，先是閃了兩下，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然後又開始閃，頻率越來越快。
燈光在屋子里一明一暗地跳著，把三個人臉上的神色照得忽明忽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