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和徐远同时抬起头来，看着屋顶那盏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周娜的目光从灯上收回来，落在徐远脸上。
徐远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清楚。
而张浩轩坐在方凳上，看着那盏一闪一闪的灯，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不深，但跟方才那层阴沉不一样……
方才那层阴沉是压着的，这会儿这层笑意是松的。
像是有人从底下给他递了一根撑着的棍子。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偏了偏头，看着周娜，声音不高不低的。
带着一股像是随口说出来的随意。
“不好意思啊周组长。”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层笑意深了一点点。
“我没问题，也不打算承认错误。”
他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直了一点点。
目光落在周娜脸上，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紧绷。
“你就别费功夫了。”
他说完这句话，偏过头看了一眼屋顶那盏还在闪的灯。
又转回来，看着周娜，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顺便，这审讯室的灯，也该修修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审讯室里的灯又闪了两下。
然后猛地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灯光在屋子里跳着，把张浩轩那张重新挂上笑的脸照得一明一暗的。
他的眼睛在灯光明灭之间闪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已经等到了什么。
周娜坐在长条桌后面。
看着张浩轩脸上那层重新浮起来的笑，看着他那副忽然松下来的姿态，眉头慢慢拧紧了。
她偏过头看了徐远一眼。
徐远的目光从灯上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
“张少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张家真是好手段啊。”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屋顶那盏还在闪的灯，又转回来，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
“就算坐在调查组的审讯室里，外面的人都能通过电灯来给你传消息。”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赖。”
张浩轩坐在方凳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着，脸上那层笑纹没有散。
他听了徐远的话，偏了偏头，做出一副没听清的样子，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徐先生说什么呢？”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摊了摊，又搭回去。
“我怎么听不清？”
周娜坐在长条桌后面，看着张浩轩那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腮帮子绷紧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着，指节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她猛地撑着桌沿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张浩轩！”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
“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徐远伸出手，搭在她小臂上，轻轻拉了一下。
那力道不大，但稳稳的，像是在说。
别急。
周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徐远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周娜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嘴唇抿着，腮帮子还绷着，但撑着桌沿的手慢慢松了。
她站了一息，然后慢慢坐回去，椅子腿又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徐远把手收回来，重新搭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张浩轩脸上，没有移开过。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张少爷。”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清楚了一些。
“按照规矩，你得在我们这观察二十四小时。”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张浩轩脸上缓缓扫过去，又收回来。
“这的环境不好。”
他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松松的。
“希望你晚上睡得安稳。”
张浩轩坐在方凳上，听了这话，嘴角那层笑纹动了一下。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屋顶那盏还在闪的灯，又转回来，看着徐远。
他的眼睛在灯光明灭之间闪着，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谢谢徐先生关心。”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那两个站在门边的调查组的人走过来，一左一右地站在他两侧。
张浩轩没有看他们，目光还落在徐远脸上。
“我睡的，肯定比你们安稳。”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两个调查组的人跟在他两侧，一左一右，三个人走出审讯室的门。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过道往远处去了，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那盏吊灯还在一闪一闪的，把屋子照得一明一暗的。
周娜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桌沿，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徐远，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太嚣张了！”
她伸出手，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桌角那只搪瓷缸跟着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墨绿色的绒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坐在调查组的审讯室里，外面的人还能给他递消息！”
“灯闪两下，他就知道你拿他没办法了！”
“他当调查组是什么？”
“他当这是什么地方？”
“茶馆？酒楼？他张家的后花园？”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把这一晚上压着的东西全从嗓子眼里倒出来了。
“他绑了祁东升，挂了牌子，编了局，逼死了一条人命。”
“他拿祁东升的老婆孩子当筹码，拿咱们当猴耍。”
“到了审讯室里，他还敢笑，还敢说‘睡得比你们安稳’！”
她把撑着桌沿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桌面上，指节攥得泛白。
“徐远，你刚才为什么拦我？”
“就让他这么走了？”
“二十四小时，他就这么走了？”
徐远靠在椅背上，把周娜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目光落在那盏还在一闪一闪的灯上。
看了一息，又收回来，落在周娜脸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拦你，是因为你跟他吵没用。”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周娜。
“他在审讯室里，外面的人能通过电灯给他递消息。”
“这说明什么？”
“说明张家的手，伸进调查组了。”
“电业局里有他们的人。”
周娜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徐远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下去。
“那盏灯闪几下，就是信号。”
“他看懂了，所以他不慌了。”
“他知道外面有人盯着，知道咱们暂时动不了他。”
“他坐在那儿笑，就是笑给咱们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