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站在审讯室中间，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目光钉在那扇关上的门上。
她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徐远，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怎么办？
“就这么算了？”
徐远靠在椅背上，把手里那份文件往桌面上一搁，两条腿交叠着翘起来。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白烟在灯下散开，又慢慢淡了。
“急什么。”
他把火柴梗丢在桌角上，偏过头看着周娜，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反正都是吓唬他的。”
周娜的眉头拧了一下。
徐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声音不高不低的。
“咱们压根就没抓住什么绑架犯。”
徐远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戏谑。
“青帮的人去救祁东升老婆孩子时候，那几个绑架犯早就被吓跑了。”
“一个没逮着。”
周娜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徐远继续说下去。
“我不过就是想吓唬吓唬张浩轩，让他自己交代。”
“没吓唬出来，也无所谓。”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又拿下来，偏过头看着周娜，目光平平稳稳的。
“张家势力不浅，这点小伎俩，也扳不倒他们。”
他把烟灰弹在桌角那只搪瓷缸里，声音又稳了一分。
“先关他二十四小时，杀杀他的威风。”
周娜站在桌子后面，把徐远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一晚上的疲惫。
她把撑着桌沿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也只能这样了。”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徐远，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走吧，去吃饭。”
“忙一天，饿了都。”
徐远把烟掐灭在搪瓷缸里，站起身来，把那本旧笔记本夹在腋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审讯室，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那盏灯还在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明一暗……
……
调查组食堂在办公楼一层靠里的位置，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几张长条桌。
桌面上铺着白塑料布，边角磨得发毛。
墙角搁着一摞铁饭盒，旁边是一只大铁桶，桶里盛着米饭，另一只桶里是菜。
几个调查组的同志已经坐在桌边吃上了，有的埋头扒饭，有的边吃边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看见周娜和徐远走进来，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正要站起来打招呼。
周娜摆了摆手，那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不用客套，吃你们的。”
她走到墙角那摞铁饭盒前面，拿了一个，掀开盖子，从桶里盛了饭，又舀了一勺菜浇在上面。
菜是白菜炖粉条，里头有几片薄薄的肉，热气从饭盒里冒出来，在冷天里散成一团白雾。
她端着饭盒走到靠里那张长条桌旁边坐下来。
徐远跟在她后面，也盛了一份，坐在她对面。
周娜拿起筷子，低头扒了几口。
饭是温的，白菜炖得烂，粉条滑溜溜的，没什么味道。
但饿了一天，吃什么都香。
她吃了三四口，正要再扒一筷子，忽然听见旁边桌上有人喊了一声。
“这饭里是什么？”
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周娜抬起头来，顺着声音看过去。
旁边那张长条桌边上，一个年轻组员正低着头，手里捏着筷子，嘴里含着半口饭。
脸上是一副又惊又疑的神色。
他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搁在饭盒盖上。
那是一张纸条。
纸条不大，窄窄的一条，被米饭泡得有些发软，边角黏着几粒米。
上面有字，钢笔写的，墨迹被水汽洇开了一点点，但还能看清。
周娜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眉头慢慢拧紧了。
还没等她开口，另一张桌上又有人喊了一声。
“我这也有！”
那人从米饭里夹出一张纸条，跟方才那张差不多大小，也是窄窄的一条，被饭泡得发软。
他用筷子夹着，举在半空中，旁边几个人都凑过去看。
“我这也有！”
“我的饭里也有！”
声音从食堂各个角落冒出来，一句接一句的，越来越密。
那些正在埋头吃饭的组员纷纷放下筷子，翻开自己饭盒里的米饭，用筷子拨拉着。
有人从饭里翻出一张，有人翻出两张，有人翻遍了整盒饭，虽说什么也没翻出来。
但脸上的神色已经不对了。
周娜低下头，把自己面前那盒饭拨开。
筷子在米饭里翻了两下，拨到中间的时候，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她夹出来，是一张纸条，跟那些一样，窄窄的，被饭泡得发软，上面有字。
她把纸条上的米饭抖干净，搁在饭盒盖上，低头看。
纸条上是一串号码，六位数，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旁边没有别的话，就这一串号码。
周娜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起身走到徐远旁边，递过去。
徐远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他又看了一眼那串号码，然后把纸条搁在桌面上，抬起头来。
目光从食堂里那些正在翻找饭盒的组员脸上扫过去。
有人已经把饭盒翻了个底朝天，米饭撒了一桌，纸条搁在旁边。
有人捏着纸条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放哪儿。
有人凑在一起，把几张纸条并排摆在桌面上比对，发现每一张上面写的都是同一串号码。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的声音全停了，所有人都在看周娜和徐远。
周娜站在桌边，目光从那些纸条上扫过去，又收回来，落在徐远脸上。
她的腮帮子绷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着，指节泛着白。
徐远靠在椅背上，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他偏过头，朝门口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把电话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