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员们连忙点头。
有人站起来收拾桌上的饭盒，把盖子扣上，摞在一起。
有人把那些纸条拢在一起，攥在手里，攥成一小团。
有人已经往门口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
周娜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又沉了一分。
“这段时期的文件、证据，都处理好带走。”
“已经办完的结案存档，其余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嘴里把底下那两个字嚼了一下才吐出来。
“都烧了，别留。”
那几个组员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有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摊着的纸条。
目光在周娜和徐远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沿着过道往远处去了。
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食堂里只剩下周娜和徐远两个人。
桌面上那些饭盒还搁着，有的盖子敞着，里面的饭已经凉透了。
白菜炖粉条的汤凝在饭盒边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那些从饭里翻出来的纸条已经收走了，但白塑料布上还留着几粒黏在上面的米饭，和几点洇开的墨迹。
桌角那只搪瓷缸里的茶水也凉了，杯壁上一圈干了的茶渍，在灯下泛着暗色。
周娜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面前那盒饭。
饭盒里的米饭被她拨开了，中间那个翻出纸条的坑还在，周围的米饭塌了一圈。
像是一个小小的、被挖空了的坑。
她看了两息，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上倒映着食堂里的灯光，和她的影子。
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一截，落在窗台上，把窗台上那层薄灰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想起方才在审讯室里，张浩轩靠在椅背上，偏着头，嘴角那层笑不深不浅的。
“我睡的，肯定比你们安稳……”
……
与此同时，京城。
白家府邸，二楼东侧那间朝南的书房里。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江南烟雨，山峦隐在雾里，只露出几角檐角，笔意疏淡。
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线装书和几摞用牛皮纸包着的文件，边角磨得发白。
窗台上搁着一盆兰草，叶子细长，在暖气烘出的热气里微微颤着。
屋里暖融融的，跟外面十一月的冷风像是两个世界。
叶婷坐在书桌后面那把椅子上，脊背挺着，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着。
她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领口盘扣系得严严实实。
领口别着一枚翡翠领花，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润润的绿。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髻，一根碎发都没有落下来。
此刻那股精致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电话搁在桌面上，黑色的座机，听筒已经被她拿起来握在手里了。
她拨了一个号码，手指在拨号盘上转了一圈，咔嗒咔嗒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听筒里响了几声短促的忙音，然后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刻意压着才有的那种稳。
“白夫人。”常威打了声招呼。
叶婷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那股冷意像是从冰面底下捞出来的。
“两个月过去了。”
她把“两个月”三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还是没有白冰那个小贱人的消息吗？”
那头沉默了一息。
叶婷的声音又冷了一分。
“常威，你到底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常威握着听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眼底那层东西动了一下。
他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才有的那种微微的颤。
“白夫人，你也知道，上海最近乱成一锅粥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调查组一去，搅得腥风血雨。”
“先是金家，后是顾家，现在连张家都卷进去了。”
“四大家族被牵连了个遍。”
“祁东升死了，张浩轩被调查组扣了，闸北那边天天抓人，静安寺路上一到晚上就戒严。”
“我的手，实在是伸不进去啊。”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分，带着一股像是在求宽限的软。
“您再等等，等这阵子风头过了，我就……”
“等？”
叶婷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又尖又冷，像是拿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
“等个屁！”
她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一瞬，又贴回去，胸口起伏了一回。
“你知道不知道，那小贱人多活一天，我就多一天不自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那股压着的冷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涌。
“两个月了，你连她住在哪儿、出门走哪条路、身边几个人跟着，你都说不清楚。”
“你到底是办不了，还是不想办？”
电话那头，常威握着听筒，嘴唇抿了一下。
“白夫人，我再努努力……”
“一周！”叶婷冷声道！
“我最多给你一周的时间，不管上海局势怎么样，必须给我带来那个小贱人的消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她“咔嗒”一声挂断了电话，把听筒搁回叉簧上，靠回椅背。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台上那盆兰草的叶子在暖气里微微颤着，细碎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晃来晃去的。
叶婷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桌面上，指节攥得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上，但焦点不在画上。
她想起这个月，白玉堂背着她见了几个白家的老部下。
那些老部下以前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这个月再碰面的时候，话少了一半。
目光在她脸上停的时间短了，落在白玉堂脸上的时间长了。
她叶婷对白家的影响力，正在一点一点地缩。
像是一间屋子里的暖气，你感觉不到它在漏，可屋子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再过个一年左右，恐怕就压不住白玉堂了。
到时候白玉堂要是把白冰那个小贱人接回来，她怎么办？
那个小贱人肯定要和她秋后算账。
当年她嫁进白家的时候，白冰她娘还活着。
她一步一步把白冰她娘挤走，又一步一步把白冰赶出白家。
那些事，白冰都记着。
那孩子从小就不出声，可那双眼睛，冷得跟她娘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