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常威握着听筒站了好一会儿。
他站在桌边，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几份摊开的文件。
台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额角那层薄汗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拿起听筒，拨了另一个号码。
听筒里响了几声，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刚从纸页里抬起头来才有的那种沉。
“喂？”
常威握着听筒，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微微的颤还在底下压着。
“白先生。”
“叶婷开始忍不住了……”
电话那头，白玉堂坐在白家书房靠里那张红木书桌后面。
台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衣领子。
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在灯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亮。
但眉眼间那股沉劲儿还在，像是一块被岁月磨了多年的砚台，看着温润，压得住纸。
“他给了你多长时间？”白玉堂问道。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那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一周。”常威说。
“一周……”白玉堂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掂了掂分量。
“调查组那边的阵仗还没铺开，时间有点紧。”
电话那头，常威站在那间不大的屋子里，台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额角那层薄汗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压着嗓子开口。
“白先生，我可以弄几个假情报，说有好几个符合大小姐情况的，需要一一核实。”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这条路走了一遍。
“弄几个假目标，报上去，说这个也在查、那个也在跟，来回比对，来回确认。”
“叶婷那个人疑心重，可越是疑心重的人，越怕漏掉。”
“她宁可多等几天，也不愿意放过一条可能的线索。”
“这样一来，我能再多拖一个月。”
他又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那股微微的颤还在底下压着。
“但也就多拖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怕叶婷不信任我，派遣新的人去上海打探消息。”
“那个时候，要是徐远和大小姐还是没能做好准备，我就无能为力了。”
他说完这句话，握着听筒等着。
听筒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点极轻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白玉堂坐在书桌后面，把常威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没有急着接话，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兰草。
兰草的叶子在台灯的光里微微颤着，细碎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晃来晃去的。
他看了两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桌面上那盏台灯上。
“好。”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把什么东西想清楚了之后才有的那种平。
“你尽力就好，我不会怪你。”
他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搭在扶手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一个月，差不多了。”
电话那头，常威握着听筒，肩膀微微松了一截。
他应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但底下的东西还没散干净。
“明白了，白先生。”
他又等了一息，见白玉堂没有再说什么，便说了句“我这就去安排”，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筒搁回叉簧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他站在桌边，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几份摊开的文件。
台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额角那层薄汗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
伸手拉开书桌左边那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
信笺是上好的宣纸，裁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压着一道暗纹。
他把信笺铺在桌面上，拿起桌角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字是行楷，端正里带着一股筋骨。
信不长，几行字，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折了两折，装进一只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光秃秃的，只有封口处被他用拇指按了一道折痕。
他把信封搁在桌角上，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听筒里响了两声，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刚被人从睡梦里叫起来才有的那种沙哑。
“老爷。”
白玉堂把听筒贴在耳边，声音不高不低的。
“你过来一趟。”
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过了没一会儿，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一条缝。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侧着身子挤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褂子，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他走到书桌前，微微欠了欠身。
“老爷。”
白玉堂把桌角那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递过去。
他的目光在年轻人脸上停了一息，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连夜送去上海。”
“地址在信封里，收信人自己看。”
年轻人接过信封，捏在手里，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问，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白玉堂又开口了。
“路上小心。”
“到了上海，别直接去，先找个地方落脚，看看有没有人跟着。”
“确认干净了，再送。”
年轻人回过头来，又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老爷……”
白玉堂看着年轻人关门离开，脸色逐渐变的凝重。
他看向窗外，上海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
再拖一拖，多拖一拖……
……
第二天下午，天阴着，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干巴巴的冷意。
调查组办公楼前面那条巷子里，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口拐进来。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子开得不快，在办公楼门前那片空地上缓缓停下来。
车头朝着门口，车身擦得锃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一层润润的亮。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司机，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人，绕到后座把车门拉开。
后座里钻出三个人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料子讲究，剪裁合体，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
手里各夹着一只公文包，步子不急不缓。
办公楼里，一楼那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屋里比昨天空了不少。
墙角那几摞文件柜已经搬空了，只剩下几张长条桌和几把椅子。
桌面上干干净净的，连张纸片都没留。
窗台上那盆文竹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圈干了的土印子。
但周娜和徐远还在。
周娜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边搁着一只搪瓷缸，茶水还冒着细白的热气。
徐远坐在她对面，两条腿交叠着，手里翻着那本旧笔记本，翻得不快不慢的。
两个人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堂屋里，悠闲得很。
门被推开了。
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迈步走了进来，身后那两个人跟在他两侧。
他走进屋，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在周娜和徐远脸上。
“周组长。”
他顿了一下，微微欠了欠身。
“我们来接少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