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人姓陆,陆秉文,张家的外务管事。”
“张先生让我来跑这一趟。”
“还请周组长给个面子。”陆秉文看着周娜,微微一鞠躬。
周娜把报纸往桌角上一搁,偏过头,目光越过陆秉文的肩膀,落到了窗外。
巷口那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最先到的是街面上的街坊邻居.
拎菜篮子的妇女、推自行车的年轻人、蹲墙根底下抽烟的老头。
三三两两地凑在办公楼前面那片空地上,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然后是报社的记者,有的脖子上挂着相机,有的手里攥着笔记本和钢笔……
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找着能看清门口的位置。
再往外,巷口拐角的地方还停着两三辆别的车,车上坐着人,没下来。
但车窗摇下了一半,露出几张往这边张望的脸。
人堆里嗡嗡嗡的,像是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来了来了,张家的车来了。”
“听说来了三个人,为首的那个姓陆,是张家的外务管事。”
“来接张少爷的。”
“昨天被调查组扣了,说是观察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到了,该放人了吧?”
“放不放,得看周组长怎么说。”
声音一句接一句地从人堆里冒出来。
有人往前挤了半步想看清楚些,有人又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觉得这事越看越不是滋味。
那几个蹲墙根的老头把烟锅子捏在手里,火星在风里一明一灭的,眯着眼往办公楼门口看。
昨天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上海。
祁东升在悦宾楼里拿刀剖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没有粉,只有血。
张浩轩摆了两碗粉的局,绑了人,挂了牌子,被调查组当场带走。
这两件事像是两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
推到了闸北的每一条弄堂、每一间茶馆、每一个码头的工棚,又推到了虹口、静安寺、南市。
今天早上报纸上登了,头版上印着黑体大字,标题一个比一个扎眼……
“悦宾楼事件:调查组功臣以死证清白!”
“张家大少爷被调查组带走!”
“严打之下,谁在挑衅?”
“……”
街面上的人都在说这件事。
茶馆里的老茶客们端着茶碗,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菜市场里卖菜的、买菜的,凑在一起嘀咕。
码头上扛包的工人趁歇脚的功夫,几个人蹲在一起,一边抽烟一边议论。
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张浩轩该定罪的,有说张浩轩是被店小二蒙骗的,有说这事背后还有更大的局。
有说调查组这回是真动了刀子。
而最让所有人都在猜的,是同一件事……
调查组到底放不放人。
人堆里一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旁边一圈人都听见了。
“张少爷这身份不一般。”
“张家的大少爷,张伯衡的儿子。”
“调查组扣了他一天,已经够不给面子了。”
“今天张家派人来接,要是还不放,那就是当着全上海的面,把张家的脸往地上踩。”
他旁边那个推自行车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可要是放了,那祁厅长不就白死了?”
“人家肚子里剖开了一碗粉都没有,张少爷那两碗粉的局被戳穿了,绑人挂牌子的事也坐实了。”
“就这么放了,调查组的面子往哪儿搁?”
“那你说怎么办?”
“放不放……主要看张大少爷有没有定罪。”
“定了罪,那就是陷害调查组人员……这帽子一扣。”
“那就算张家有通天的本事,他也救不出来。”
“可要是没罪……”
“张家,也绝不会让自己家的少爷吃亏啊!”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不自觉的看向调查组门前,看着某个人影会不会出来……
周娜把报纸往桌角上一搁,偏过头,目光越过陆秉文的肩膀,落到了窗外。
巷口那边的人堆又厚了一层,记者们挤在前头.
相机举着,笔记本翻开着,街坊邻居凑在后面,伸着脖子往办公楼门口张望。
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股劲儿清清楚楚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秉文脸上。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还没到二十四小时呢。”
她顿了一下。
“陆管事急什么?”
陆秉文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不冷不热的。
他听了这话,嘴角那层弧度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一个不太中听的话压回去。
“周组长,时间何必算得那么紧呢?”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垂在身侧,往前迈了半步。
“早几个小时,也不影响什么。”
周娜靠在椅背上,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直了一点点。
她看着陆秉文,嘴角那层弧度平平稳稳的。
“不一样。”
她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冷了一分。
“规章制度办事,必须遵守。”
她把目光从陆秉文脸上移开,朝门口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无关人员,出去等。”
陆秉文站在屋子中间,被周娜那一眼瞪了一下。
他的腮帮子绷了一瞬,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伸手从衣兜里摸出那块怀表,低头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那动作不快不慢的,但底下压着一股劲儿。
“行。”
他把怀表揣好,重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反正没剩下几个小时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点,但那股分量反而更沉了。
“周组长再强硬,没有证据,二十四小时后,照样得放人。”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欠了欠身,那欠身的幅度不大,像是做给谁看的。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那两个人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
三个人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沿着走廊往楼梯口去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下楼,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屋子里安静下来。
周娜坐在椅子上,偏过头看着陆秉文离开的那个方向。
目光落在门口那扇合上的门上,停了两息。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那扇玻璃后面,往下看。
楼下那片空地上,陆秉文带着那两个人从办公楼门口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的。
人堆里有人认出了他,往前挤了半步,记者们举着相机对准他,有人凑上去想问什么。
陆秉文没有停,也没有答话,径直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他弯腰钻进去,那两个人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但陆秉文没有走,就坐在车里,静静地等待着……
人堆没有散。
记者们还站在那儿,相机没有收,笔记本翻开着,有人正在往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街坊邻居还凑在一起,议论声一句接一句地冒出来,比方才更密、更响。
周娜站在窗边,把楼下那些人的神态、动作、嘴型,一样一样地看进眼里。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徐远。
徐远还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着,手里那本旧笔记本已经合上了,搁在腿上。
“怎么办?”
“就这样放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