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自然不能简单放了。”
徐远说完，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目光越过窗台，落在楼下那片人堆上。
“张家摆了这么大的阵仗，你看外面那些人……”
“记者、街坊、各色人等，来的都是客。”
“陆秉文带着人上门要人，外面围了一圈记者，他就是要让全上海的人都看见。”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又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张浩轩从调查组里走出去，就证明他是清白的，他没有参与陷害祁东升。”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周娜脸上。
“陆秉文那番话你也听见了。”
“没有证据，二十四小时后照样得放人。”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张浩轩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报纸上就会写……”
“调查组查无实据，张家大少爷安然返家。”
“张家今天摆的这个阵仗，就变成了他张浩轩洗清嫌疑的台阶。”
“他踩着这个台阶下去，外面那些记者一拍，街坊一看，全上海都知道了。”
“就算必须放人，也不能在今天放。”
周娜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问道：“今天放，和明天放……”
“也就差了一天，能差多少？”
徐远笑了笑，下巴一抬，看向下方。
“差在下面那些人。”
“你看那些记者，举着相机，攥着笔记本，等了半天，等的是什么？”
“等的是张浩轩从调查组里走出来，等的是张家把面子挣回去。”
“陆秉文坐在车里没走，也是在等这个。”
“他们今天来，就是要让全上海看见……”
“张家的人来了，调查组就得放人。”
“张家有这个面子，有这个分量。”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
“可要是等到天黑，人还没出来呢？”
周娜的眉头动了一下。
徐远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稳了一分。
“记者手里那些相机、笔记本，就白举了。”
“他们等了一下午，什么也没等到。”
“陆秉文坐在车里，等了一下午，也什么都没等到。”
“外面那些街坊，站了一下午，同样也没等到。”
“碰一鼻子灰！”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张家来了，陆秉文来了，记者来了，街坊来了……”
“可调查组就是不放人。”
“为什么？”
“是因为调查组还没查完？”
“还是因为张浩轩身上还有东西没抖干净？”
“或是因为调查组没给张家面子？”
他把撑着膝盖的手收回来，重新交握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周娜脸上。
“可无论怎么想，舆论，都能把张浩轩淹死！”
“今天不放，明天再放，效果就不一样了。”
“今天放，是张家赢了。”
“明天放，是调查组查完了，该放才放。”
“外面那些人看见的，不是张家把张浩轩接走了。”
“是调查组把张浩轩放回来了。”
“调查组，才是占据主动权的！”
“而不是迫于张家的威逼！”
周娜站在窗边，把徐远这番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人堆上，记者们还站在那儿。
相机没有收，笔记本翻开着，有人在往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陆秉文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巷口，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徐远脸上。
“可我们没证据。”
她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那股分量反而更沉了。
“时间一到，只能放人。”
“拖到明天，拿什么拖？”
徐远看着她，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他把撑着膝盖的手收回来，重新交握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周娜脸上。
“也不用太费劲。”徐远微微一笑，看向窗外……
……
几个小时过去了。
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巷口那盏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天色压在头顶上，把整条街罩得昏昏沉沉的。
风从北边灌过来，比下午更冷了一些。
卷着地上的枯叶在青砖路面上打着旋，卷起来又放下，卷起来又放下。
人堆里已经散了大半。
最先走的是那些拎菜篮子的妇女。
她们下午凑过来看热闹，站了两个钟头，腿也酸了，菜篮子里的菜也蔫了。
家里还等着做饭，骂骂咧咧地走了。
走的时候嘴里嘟囔着：“等了半天，人影都没见着一个，这算什么事……”
旁边几个也跟着散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门口。
那扇门还关着，门口空荡荡的。
推自行车的年轻人也走了几个。
有人把车支在墙边，靠了一会儿，看没什么动静，把车推出来，骑着走了。
铃铛声在巷口响了两下，远了。
那几个蹲墙根的老头倒是没走。
他们把烟锅子又续上了，蹲在原地，眯着眼，看着办公楼门口那扇关着的门。
火星在风里一明一灭的，烟锅里的烟丝烧得嘶嘶响。
其中一个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这人到底放不放了？”
他旁边那个把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看着门口。
“不知道啊。”
“张家的人来了，车停在那儿，人坐在车里，也不上去问问。”
“问什么？”
“问了也是碰钉子。”
“周组长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天都黑了。”
记者们也没走，但比下午那会儿蔫了不少。
有人把相机搁在脚边，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看着办公楼门口发呆。
有人靠在墙边，笔记本夹在腋下，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睡着了。
有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不耐烦已经明明白白地浮在脸上了。
一个年轻记者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来回折腾了两遍，忍不住开口了。
“这都几个小时了？”
“到底放不放？”
旁边那个年长些的记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你急什么？人家张家的人都不急。”
“张家的人坐在车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咱们站在这儿喝西北风呢。”
“那你走啊。”
年轻记者没接话，把笔记本往腋下一夹，往墙边靠了靠，目光还盯着办公楼门口。
他又不傻。
万一错过了大新闻，那可怎么办？
调查组不放人，那就证明张浩轩真的有问题！
张家大少爷陷害调查组人员，逼人自杀证明清白……
这新闻，傻子才踏马不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