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拐角那几辆车还停着，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一直没走。
陆秉文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最靠里的位置，车头朝着办公楼门口。
车身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一层暗暗的亮。
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陆秉文坐在后座上，脊背靠着椅背，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玻璃，落在办公楼门口那扇关着的门上，又落在外面那些人堆上，又收回来。
他听着人群里那些议论声，一句一句的，隔着车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但那股味儿他听得出来。
陆秉文的脸色阴沉着，腮帮子绷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
他知道，越是这样等下去，越对张家不利。
周娜等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不是不放人。
她是在等。
等外面那些人从期待变成不耐烦，从不耐烦变成嘀咕，从嘀咕变成怀疑。
等那些记者把相机举酸了胳膊，等那些街坊把腿站麻了。
等他们心里那点“张家来了，人该放了”的念头，一点一点地磨没。
等到那时候再放人。
外面那些人看见的，就不是张家把张少爷接走了，而是调查组查完了，该放才放。
周娜这个女人，狠！
陆秉文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表盘上的指针慢慢走着，一格一格地挪。他看了几息。
然后把袖口放下来，理了理，偏过头，朝司机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时间到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发动了车子，引擎低低地响了一声。
陆秉文伸手推开车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他下了车，站在车边，整了整衣襟，把西装前襟拉平，又正了正领带。
然后他迈步朝办公楼门口走去。
他这一动，外面那些人堆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点了一下，嗡的一声，活了过来。
记者们先反应过来。
有人把相机从脚边抄起来，有人把笔记本翻开攥在手里，有人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陆秉文那边挤过去。
那几个蹲墙根的老头也站起来了，烟锅子捏在手里，眯着眼往办公楼门口看。
巷口拐角那几辆车的车窗也摇下来了，露出几张往外张望的脸。
“动了动了，张家的人动了！”
“陆秉文下来了！”
“是不是要去接人了？”
记者们挤到陆秉文面前。
有人举着相机对准他，有人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钢笔帽拧开攥在手里。
一个年轻记者抢先开口，声音又急又快。
“陆先生，您这是要去接张少爷吗？”
“调查组到底放不放人？”
“张少爷在里头怎么样了？”
陆秉文停下脚步，站在人堆前面，目光从那些挤过来的记者脸上缓缓扫过去。
他没有急着回答，等那些声音渐渐低下去一些，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大家不用多想。”
“少爷没出来，是因为调查组秉公办事，坚持二十四小时。”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办公楼门口那扇关着的门。
“现在时间到了，我去接少爷。”
“请大家放心，我们少爷什么都没做，清清白白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稳了一分。
“调查组也没办法扣押一个清白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人堆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记者手里的钢笔停在纸面上，相机还举着，但没有人按快门。
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把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
有人低下头去，像是被这句话说动了。
“说得也在理啊。”
“人家张少爷要是真有问题，调查组早该拿出证据了。”
“扣了二十四小时，什么也没查出来，那不就是清白吗？”
“可祁厅长那事呢？
“人家肚子剖开，一碗粉都没有。”
“那事是店小二说的。”
“张少爷不是说了吗，他是听说的。”
“听说的，不算数……”
人堆里的风向又悄悄转了一点。
陆秉文站在人堆前面，把那些议论一句一句地听进耳朵里。
他的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但眼底那层东西微微松了一点点。
他没有再多说，朝那些记者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朝办公楼门口走去。
那两个穿中山装的人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三个人的皮鞋踩在青石台阶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陆秉文推开门，重新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屋子里的灯亮着，比外面暖和了不少。
周娜还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报纸，手边搁着搪瓷缸，茶水已经换过了，杯口冒着细白的热气。
徐远坐在她对面，两条腿交叠着，手里翻着那本旧笔记本，翻得不快不慢的。
陆秉文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襟，然后迈步走进来。
他的步子比下午那会儿稳了一些，皮鞋踩在地板上，不快不慢的。
他走到屋子中间，站定了，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
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周组长。”
他顿了一下，微微欠了欠身，那欠身的幅度不大，但比下午那会儿多了一分底气。
“这回该放人了吧？”
周娜靠在椅背上，把手里那份报纸往桌角上一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急着接话，伸手端起搪瓷缸，低头喝了一口。
茶汤还是温的，茉莉香在舌根散开。
她把搪瓷缸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响。
然后她把目光从陆秉文脸上移开，看向徐远。
徐远靠在椅背上，把手里那本旧笔记本合上，搁在桌面上。
他偏过头看了周娜一眼，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门口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吧。”
他迈步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审讯室那边去了。
陆秉文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徐远的背影从门口消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沉默了一息，转身跟了上去……
审讯室的门关着。
徐远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的灯亮着，搪瓷灯罩吊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张浩轩坐在方凳上，脊背靠着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领口那枚金色的领针歪到了一边。
他的眼眶底下泛起了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人也看着颓废了一点。
但他嘴角那抹笑容还在。
那笑意不深，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花贴在玻璃上，看着冷，底下更冷。
他听见门开的声音，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徐远脸上。
眼底那层讥讽清清楚楚的。
“徐先生。”
“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