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秉文站在车边，被周娜那句“你动一下试试”钉在了原地。
他的腮帮子绷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身后那两个人还抬着手，指节攥着，但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巷口那些记者举着相机，快门没有响，所有人都在等，等陆秉文动，或者不动。
陆秉文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周娜那句话，他听懂了。
火并……
这两个字放在调查组门口，放在这么多记者街坊眼皮子底下，放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什么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张家的外务管事带着人，在调查组门口跟调查组组长动手，从调查组手里抢人。
这事传出去，明天报纸上会写什么？
京城那边会怎么看？
张家在上海站了这么多年，南市的码头、静安寺的铺面、闸北的货路，这些东西是张家的底子。
可底子再厚，也扛不住一个“袭击调查组”的名头。
周娜等的是他动手。
他只要一动手，调查组就有了理由，张家的手就彻底伸进了铡刀底下。
陆秉文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人，微微摇了摇头。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把手从身侧放下来，垂在腿边，往后退了半步。
陆秉文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周娜脸上。
他的腮帮子还绷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但那股硬劲儿已经散了。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周组长。”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平平稳稳的，没有方才那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劲儿了。
“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他顿了一下，微微欠了欠身，那欠身的幅度不大，但比方才那几次都实在。
“明天这个时间，我再来。”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留。
他转过身，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那两个人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
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陆秉文走到车边，正要弯腰钻进去。
“等等。”
周娜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不高不低的，但在安静的巷口格外清楚。
陆秉文的动作顿住了。
他一只手搭在车门框上，偏过头来，看着办公楼门口台阶上的周娜。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脸上那层体面已经收干净了。
换上来的是明明白白的不耐烦。
“周组长。”
他把车门框上的手收回来，转过身来，面对周娜，两只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着。
“还有什么事？”
周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转回来，嘴角忽然浮起一层笑意。
那笑意不深，但跟方才那层冷笑不一样……
方才那层是冷的，硬的，像是冬天里结在屋檐下的冰棱。
这会儿这层笑意是松的，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度，像是有人在冰面上划了一根火柴。
她把交握着的手松开，从旁边那个调查组组员手里接过一件外套。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外套，料子厚实，领口磨得有些发亮，是张浩轩昨天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的那件。
周娜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边上，手一松，把外套朝陆秉文那边扔了过去。
外套在空中展开，像是一面旗子，然后落在陆秉文脚边的青砖地上。
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陆秉文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件外套，又抬起头来看着周娜。
周娜站在台阶上，嘴角那层笑意不深不浅的，声音不高不低的。
“既然张先生有交代，我也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她顿了一下，朝地上那件外套扬了扬下巴。
“陆管事，把外套带回去。”
她把“外套”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但底下那层东西清清楚楚的。
“也不算你空手。”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巷口安静了一瞬。
那些记者举着相机的手停住了，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那几个蹲墙根的老头把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眯着眼往陆秉文脚边那件外套上看。
陆秉文站在车边，低头看着地上那件外套。
他的腮帮子绷得越来越紧，嘴角抿成了一条线，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从外套上慢慢抬起来，落在周娜脸上。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从方才那层不耐烦，换成了另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着，指节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他没有弯腰去捡。
周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那副脸色，嘴角那层笑意没有收，但也没有再说话。
她偏过头，朝身后那个调查组组员扬了扬下巴，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浩轩。
“走吧。”
她转过身，朝办公楼门口走去。
张浩轩站在那儿，被那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夹着。
偏过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件外套，又看了一眼陆秉文，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抿了抿嘴，跟着周娜朝办公楼门口走去。
那两个人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不慢的。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走廊里的灯亮着，把门口那一小片台阶照得清清楚楚的。
但那扇门关上了，把外面那些人堆的视线隔在了玻璃外面。
巷口那些人堆没有散。
记者们先反应过来。
有人把相机从陆秉文那边转过来，对准地上那件外套，快门响了几声。
有人举着笔记本朝陆秉文那边挤过去，想问什么。
但看到陆秉文那张阴沉的脸，又停住了。
那几个蹲墙根的老头把烟锅子又点上了，火星在风里一明一灭的。
眯着眼看着陆秉文脚边那件外套，低声嘀咕着。
“这把张少爷的外套扔出来，让陆管事带回去，不算空手……”
“这叫什么？”
“这叫打脸啊！”
“可不嘛，张家的人来了，车停了一下午，人没接走，就接回去一件外套。”
“周组长这手，够狠的。”
“那陆管事捡不捡？”
“捡不捡都是丢人。”
“捡了，就是真只带回去一件外套。”
“不捡，就是连周组长给的面子都不要。”
人堆里的议论声一句接一句地冒出来，比方才更密、更响。
那些记者举着相机，有人对准地上的外套，有人对准陆秉文那张阴沉的脸。
笔记本翻开着，钢笔攥在手里，飞快地记着什么。
陆秉文站在车边，听着那些人堆里的议论一句一句地往耳朵里钻。
他的腮帮子绷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下腰，把那件外套从地上捡起来。
他拎着外套的领子，抖了抖，把上面沾的一点灰抖掉，然后搭在手臂上。
他没有看那些人堆，也没有看办公楼门口那扇关上的门，弯腰钻进了后座。
那两个人跟着上了车，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响了两声。
车子从人堆前面慢慢驶过去，拐出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