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公馆坐落在静安寺路西头，一栋三层的洋楼。
红砖外墙，铁艺大门，门廊下面挂着两盏铜灯，灯罩擦得锃亮。
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暖黄的光。
院子里种着两排冬青，剪得整整齐齐的，墙角的假山石后面，几株腊梅已经打了骨朵。
在冷风里微微颤着。
黑色轿车驶进铁艺大门，在楼前停下。
司机绕到后座拉开车门，陆秉文从车里钻出来。
他手里搭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外套，料子厚实，领口磨得有些发亮，上面的褶子已经捋平了。
他站在车边，整了整衣襟，又正了正金丝边眼镜，然后迈步朝楼里走去。
那两个人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三个人的皮鞋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楼客厅里，灯光明亮。
天花板上一盏水晶吊灯，坠子擦得干干净净的，把底下的光折成一片一片的碎亮。
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衣领子。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鬓角已经全白了，但眉眼间那股沉劲儿还在。
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盖碗，没有喝，就那么握着，拇指在碗盖上慢慢摩挲着。
这人正是张家家主，张浩轩的父亲，张伯衡！
陆秉文走到客厅中间，站定了。
他把那件外套搭在手臂上，微微欠了欠身。
“老爷。”
张伯衡没有抬头。
他握着那只盖碗，拇指在碗盖上摩挲了一圈，又摩挲了一圈，像是在给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打节拍。
然后他把盖碗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陆秉文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分量已经清清楚楚地铺在了每一个字上。
“我儿子呢？”
“没接回来？”
陆秉文站在客厅中间，把那件外套搭在手臂上，微微低着头。
“老爷，周娜不放人。”
他顿了一下。
“她说，祁东升的事情完事了，但绑架案还没查清楚。”
“又拿出了一份文件，审批、流程、盖章，一样不缺。”
“说还要再观察二十四小时。”
张伯衡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陆秉文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查个屁！”
他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高。
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是烧红的铁被丢进了冰水里，嘶嘶地冒着热气。
“他们就没抓到人。”
陆秉文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
张伯衡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一只，在茶几上拍了一下。
那声响不大，但茶几上那只盖碗跟着跳了一下，碗盖歪了，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几个人都跑回来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褂子，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攥着衣角。
他听见张伯衡的话，头埋得更低了。
“昨天夜里就跑回来了。”
“那个头目，还有两个跟班，全跑回来了。”
“一个没剩，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张伯衡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陆秉文脸上，声音又冷了一分。
“周娜手里一个绑匪都没有。”
“她拿什么查？”
“拿什么扣人？”
陆秉文站在客厅中间，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这才明白，周娜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
什么“绑匪尽数抓获”，什么“头目说了什么什么”，全是吓唬张浩轩的。
那几个人根本没被抓住，全跑回来了。
周娜手里没有实证，可她拿这个当由头，扣着张浩轩不放。
二十四小时到了，又拿出文件续二十四小时……
她就是要拖，拖到张家的面子在门外那些记者和街坊面前一点一点磨没。
陆秉文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那件外套往手臂上拢了拢，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老爷，是我没办好。”
张伯衡没有看他。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上，看了一息，又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只盖碗上。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
“和你关系也不大。”
“他们就是要驳我张家的面子。”
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直了一点点。
“在调查组门口，当着记者和街坊的面，把我儿子扣了。”
“二十四小时到了不放，再续二十四小时。”
“外套扔出来，让你带回来，说‘不算你空手’。”
他偏过头，看着陆秉文手臂上那件外套，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
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这不是冲着我儿子来的，是冲着我张伯衡来的，是冲着张家来的。”
陆秉文站在客厅中间，把那件外套搭在手臂上，微微低着头。
他等了两息，见张伯衡没有再说，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老爷，那怎么办？”
张伯衡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重新搭回扶手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偏过头，目光落在茶几角上那部黑色电话机上。
他看了一息，然后伸出手，把电话听筒拿起来，搁在耳边。
他的另一只手搁在拨号盘上，手指在号码上转了一圈。
咔嗒咔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听筒里响了几声短促的忙音，然后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从纸页里抬起头来才有的那种沉。
“喂？”
张伯衡握着听筒，脊背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上，声音不高不低的。
“老顾。”
“我这边出了点事，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息。
顾景华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稳了一些。
“你说。”
张伯衡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一只，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周娜这个女人，手伸得太长了。”
“我儿子被她扣了，两天了。”
“张家在上海站了这么多年，还没受过这种气。”
“老顾，你之前跟周娜过过招，吃过她的亏。”
“顾家那几条线，被她砍了大半。”
“这个仇，你不想报？”
顾景华淡然道：“当然想。”
张佰衡继续说：“周娜身边那个徐远，听说跟你家也有过节。”
“两个人绑在一起，把上海搅得天翻地覆。”
“再这么下去，你顾家、我张家、陈家、吴家，一家一家地被她收拾，谁都跑不了。”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点，
但那股分量反而更沉了。
“老顾，咱们不能再各扫门前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