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从窗边走过来。
“今天下午。”
“陆秉文亲自来的。”
“没上楼，在楼下让百货公司的人送上来的。”
“送东西的人说，张家给调查组赔礼，之前的事多有得罪，一点心意。”
“还请咱们笑纳。”
徐远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来。
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堆东西，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赔礼？”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了一下，觉得味道不太对。
“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也叫赔礼？”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娜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冷、更静的东西。
“他们随便找几个记者，到时候把这些东西一拍。”
“说是调查组收了张家的贿赂。”
“鲍鱼、火腿、绸缎、洋酒，还有那箱子里是什么，谁又说得清？”
周娜靠在椅背上，把徐远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堆东西，又收回来。
“所以堆在这里，没有收。”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可我怕不收，张家又要做文章。”
她把叩桌面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直了一点点。
“说我们贪得无厌，看不上这些东西，要更贵的。”
“说调查组架子大，张家的赔礼都看不上眼。”
“说我们故意刁难，给脸不要脸。”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分。
“舆论怎么样，对我们都不利。”
徐远靠在椅背上，把周娜那番话听完了。
他没有急着接话，偏过头看着门口那堆东西。锦盒、火腿、绸缎、干鲍、洋酒、木箱……
码得整整齐齐的，在灯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娜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慢慢浮上来。
那笑意不深，但底下透着一股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幕才有的那种从容。
“我有一计。”
周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计？”
徐远没有急着说。他端起桌角那只搪瓷缸，发现茶水凉了，又搁回去。
他偏过头，朝门口那堆东西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不低的。
“明天早上，你听我安排。”
周娜看着他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再问。
她知道徐远这个人，越是说得轻描淡写的事，底下藏的东西越多。
他说“有一计”，那这一计，恐怕不是简简单单退个礼就完事的。
她把搪瓷缸里剩的那点凉茶一口喝了，搁回桌面上，站起身来。
“行。”
她整了整衣襟，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偏过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堆东西，又看了一眼徐远。
……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
南京路那一段还没热闹起来。
百货公司没开门，绸缎庄的伙计正在卸门板，钟表行的橱窗里亮着灯，路上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但调查组楼下那片空地上，已经摆开了阵势。
十几张长条桌，从百货公司门口一直摆到弄堂口，桌面上铺着白塑料布，边角用砖头压着。
桌子后面站了几个调查组的组员，穿着深灰色的棉袄，袖口挽着，手里攥着抹布，把桌面擦了又擦。
空地靠里那面墙根底下，架着一口大锅。
锅是铸铁的，口径足有三尺，搁在一个临时垒的灶台上，灶膛里塞着劈柴，火烧得正旺。
火苗从灶口蹿出来，舔着锅底。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从锅口腾起来。
在冷天里散成一大团，把半条街都罩得雾蒙蒙的。
旁边还支了两张案板，案板上搁着菜刀、砧板、几只搪瓷盆。
一个穿白围裙的厨师站在案板后面，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正在切牛肉。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一声一声，又稳又快。
百货公司门口渐渐聚了人。
先是几个赶早班的工人，穿着蓝布工装，骑着自行车从街口过来。
看见这阵势，把车停在路边，凑过来看。
然后是几个拎菜篮子的妇女，本来要去菜市场，看见大锅和案板，也停下来。
站在人堆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
再然后是几个穿中山装的办事员，夹着公文包从电车上下来。
本来要往写字楼里走，看见这阵势，也停住了脚步。
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调查组楼下那片空地围了个严严实实。
“这是干什么呢？”
“不知道啊，大清早的，摆这么多桌子。”
“那口大锅，看着是做饭的。”
“谁家做饭摆到街上来了？”
“你看那些桌子，铺着白布，像是办席。”
“调查组搞的？”
“调查组不是刚搬来吗，楼上就是。”
“搞什么名堂……”
人堆里的议论声一句接一句地冒出来，嗡嗡嗡的。
混着灶膛里劈柴噼啪的爆裂声和锅里水开的咕嘟声。
就在这时候，调查组那扇门从里面推开了。
周娜迈步走出来，站在门口台阶上。
目光从人堆里缓缓扫过去，那目光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看见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把声音收小了一些。
人堆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
周娜开口了，在安静的街口格外清楚。
“各位街坊，各位同志。”
她顿了一下，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我们是调查组的，刚搬来办公，以后要麻烦大家了。”
她抬起手，朝身后那十几张桌子和那口大锅扬了扬。
“这些鲍鱼、牛肉什么的，是张家前几天送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人堆里那些好奇的脸上扫过去，声音又稳了一分。
“我找个厨师，当众做菜，请大家吃顿饭。”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人堆里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请我们吃饭？”
“张家送的？”
“张家不是前两天跟调查组闹得不可开交吗？”
“怎么又送东西了？”
“鲍鱼？那东西可不便宜。”
“人家调查组客气，咱们也别愣着……”
有人笑了起来，有人朝桌边凑了凑，有人推着前面的人往前挤了半步。
人堆里的气氛松了下来，方才那股子看热闹的劲儿换成了另一种更实在的热乎。
周娜站在台阶上，把那些人脸上的神色收进眼底。
她等那些笑声和议论声渐渐低下去一些，才继续开口，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张家对我们的工作，还是支持的。”
她顿了一下，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只不过张家送的东西呢，我们有些不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