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人堆里又安静了一瞬。
那些方才还在笑的人，脸上的神色微微变了。
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有人把搭在别人肩上的手收了回来。
周娜没有给他们太多琢磨的时间。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落下去的时候，调查组那扇门又推开了。几个人从门里走出来，抬着那堆东西。
锦盒、绸缎、洋酒、木箱……
一样一样地被搬到门口台阶下面，在长条桌前面码成一排。
码得整整齐齐的，跟昨天晚上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娜走下台阶，站在那堆东西旁边，抬起手朝人堆里扬了扬。
“这些东西，大家谁看得上，直接拿走。”
她顿了一下。
“看不上就放在这，等张家拿回去。”
人堆里彻底安静了。
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的人，此刻全住了嘴。
有人睁大了眼睛，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把伸出去看热闹的手缩了回来。
这些东西，可都不便宜啊……
周娜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在身前亮了一下。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钢笔写的，工工整整的。
“这是物品清单，我们连夜点好的。”
她把纸举高了一些，让前面几排的人能看清。
“保证没有私藏一丁点。”
人堆里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点了一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好！”
一个穿蓝布工装的汉子第一个喊出声来，嗓门洪亮，把旁边几个人都震得偏了偏头。
他旁边那个拎菜篮子的妇女跟着拍了几下手，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的。
“调查组这是敞亮！”
“张家送的东西，人家一丁点不留，全摆出来了。”
“还连夜点的清单，一样一样列着，这叫规矩。”
“什么叫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这就是！”
“张家想拿这些东西堵调查组的嘴，调查组把东西往街上一摆，堵的是张家的嘴！”
“高！实在是高！”
记者们挤在人堆前面，有人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准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礼物，快门按得咔咔响。
有人把笔记本翻开攥在手里，钢笔帽拧开，飞快地记着什么。
一个年轻记者挤到前面，把话筒递向周娜。
“周组长，您把张家送的东西当众摆出来，是出于什么考虑？”
周娜站在那堆礼物旁边，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着。
她偏过头看了那记者一眼，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没什么特别的考虑。”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人堆里那些脸上缓缓扫过去。
“调查组办事，讲的是规矩。”
“张家送东西，我们收不收，都得有个说法。”
“收了，说不清。”
“不收，也说不清。”
“那干脆摆出来，大家看着办。”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记者脸上，声音不高不低的。
“该谁的东西，归谁。”
“该谁的心意，领谁的情。”
“调查组不占便宜，也不背黑锅。”
那记者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抬起头来。
“那这些东西，真让街坊们拿走？”
周娜点了点头。
“谁看得上，谁拿走。”
“看不上，搁着。”
“等张家来取。”
她顿了一下，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清单在我们手里，少一件，我们赔。”
人堆里又是一阵叫好。
有人往前挤了半步，弯腰去看那几只锦盒。
有人凑到竹篓跟前，掀开荷叶看了一眼里面的干鲍，啧了两声。
但真伸手去拿的，一个也没有。
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站在人堆前面，把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眯着眼看着那排礼物，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旁边一圈人都听见了。
“这东西不能拿。”
他旁边那个推自行车的年轻人偏过头。
“为啥？人家周组长都说了，谁看得上谁拿走。”
老头把烟锅子又塞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你傻啊。”
“张家送的东西，你拿了，你就是收了张家的礼。”
“以后张家要是在你身上做文章，你说得清？”
年轻人愣了一下，缩回了手。
“那……搁着？”
“搁着。”
“让张家自己拿回去。”
“那周组长这顿饭……”
“饭照吃。”
“人家请的是厨师当众做的。”
老头把烟锅子在鞋底上又磕了一下，眯着眼看着那口咕嘟咕嘟冒白气的大锅，嘴角咧了咧。
“这位周组长，会办事。”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人堆里的气氛彻底松下来了。
有人搬了条凳坐下来等开饭，有人凑到案板跟前看厨师切牛肉。
有人跟调查组的组员搭上了话，问东问西的。
灶膛里的劈柴噼啪响着，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白气腾起来，把半条街罩得雾蒙蒙的。
厨师把切好的牛肉倒进锅里，又扔了几片姜和葱段进去，拿大勺搅了搅。
肉香混着姜葱的味儿从锅里飘出来，顺着风往人堆里钻，有人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
周娜站在台阶上，看着楼下那片热热闹闹的光景，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她偏过头，朝办公楼门口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徐远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搭在身前，目光落在人堆里那些笑脸上，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他见周娜看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娜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楼下那片人堆上。
当天下午，新闻就传遍了上海。
晚报最先出来，头版上印着黑体大字，标题扎眼。
“调查组当街退礼，张家赔礼成笑谈。”
底下配了一张照片，是周娜站在那排礼物旁边，手里举着那张物品清单。
身后是十几张长条桌和一口冒白气的大锅。
旁边另一家报纸晚一个钟头出的，标题更刁。
“张家送礼求饶？”
“调查组借花献佛赢民心！”
报道里把张家送的东西一样一样列了出来，鲍鱼、火腿、绸缎、洋酒，最后一句写着。
“张家赔了夫人又折兵……”
再晚一些，街面上就传开了。
茶馆里的老茶客们端着茶碗，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菜市场里卖菜的、买菜的，凑在一起嘀咕。
码头上扛包的工人趁歇脚的功夫，几个人蹲在一起，一边抽烟一边议论。
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周娜这手漂亮的，有说张家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有说调查组这回面子挣足了的。
但不管怎么说，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认的。
张家那堆东西，一件没送出去，反倒让调查组又赢了一波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