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上海依旧平静。
调查组楼下那片空地上，那十几张长条桌已经撤了，大锅也拆了。
灶台拆下来的砖头码在墙根底下，等着人来收。
周娜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攥着钢笔，在纸页上圈圈画画。
徐远靠在窗台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楼下那条热闹的街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着周娜，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顾琛回来了。”
周娜把钢笔搁下来，偏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
“前天到的，顾家没声张。”
徐远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
“顾家没动静，张家也没动静。”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可越是没动静，越要小心……”
周娜点头：“放心，我已经让大家最近都注意些，别犯错误。”
“免得被人抓了把柄。”
……
天擦黑的时候，徐远从调查组出来，沿着南京路往西走。
走到静安寺路西头，远远就看见自家那栋红砖小洋楼的铁艺大门。
门廊下面那两盏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把门槛照得清清楚楚的。
大门旁边站着一个人，正是吴志荣
徐远走近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吴兄弟。”
吴志荣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层笑意。他往前迈了半步，微微欠了欠身。
“徐兄弟，你可算回来了。”
徐远点了点头，走到铁艺大门前面，伸手去推门。门轴转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他偏过头看着吴志荣，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进去坐？”
吴志荣摆了摆手。
“不进去了。”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垂在身侧，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的，但底下透着一股子松快。
“最近生意不错，青帮的兄弟说要办个庆功宴，我来请你过去坐坐。”
徐远靠在铁艺大门的门框上，把搭在门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
他偏过头看着吴志荣，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青帮的兄弟喝酒，我就不凑热闹了。”
他顿了一下。
“再说了，我去，你们还能喝得乐呵吗？”
吴志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在安静的巷子里荡开。
他抬起手，朝徐远虚虚地点了一下，像是要说“你这个人”，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他明白徐远的意思。
徐远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青帮的人。
他跟调查组走得近，周娜那边有什么事，徐远在中间牵线搭桥。
青帮里有不少兄弟，其实还是忌惮他，防备着他。
徐远要是在场，那些人喝酒都喝不痛快，说话也得掂量着说。
与其去了让大家都不自在，不如不去。
吴志荣把抬起的手收回来，重新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直了一点点。
“行，徐兄弟，那我就不勉强了。”
他顿了一下，朝徐远微微点了点头。
“我先去了。”
徐远点点头说：“不送了，慢走。”
吴志荣点头离开……
青帮的庆功宴,摆在法租界边上一条不显眼的弄堂里。
一座两上两下的石库门房子，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铜环擦得锃亮。
门口没挂灯笼，也没贴红纸，安安静静的，跟旁边几户人家没什么两样。
可推开门往里走，穿过天井，上了楼，堂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桌面上铺着白塑料布，边角用碗压着。
桌上摆了十几道菜，红烧肉、清蒸鱼、白斩鸡、油爆虾，还有几样时令的炒菜。
盘子挨着盘子，把桌面占得满满当当的。
桌角搁着几瓶白酒，玻璃瓶身上贴着红纸标签。
瓶盖已经开了，酒香从瓶口溢出来，混着菜香和烟气，在堂屋里弥漫着。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搪瓷灯罩的吊灯，白晃晃的光照下来，把桌边那些脸照得清清楚楚的。
坐了十来个人，年纪不等，有四十来岁的老江湖，也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穿什么的都有，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对襟褂子的，有穿工装的。
袖口挽着，领口敞着，有的脖子上还搭着条白毛巾。
吴志荣坐在靠里那张桌子的上首。
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酒杯，杯里的酒只剩了小半。
正偏过头跟旁边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头说着什么。
老头叫陈老六，五十来岁，在青帮里管着南市码头那一片的货路，跟吴志荣共事十几年了。
他端着酒杯，红着脸，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志荣啊，这半年，你带着兄弟们跑前跑后，把上海这边的消息网铺开了。”
“码头上、弄堂里、茶馆里、澡堂子里，哪条线上没有你的人？”
“调查组那边要什么消息，你递过去，人家周组长都认。”
“张家、顾家、陈家、吴家，四大家族的事，哪一件不是你摸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把酒杯举起来，朝桌上一圈人晃了晃。
“这杯酒，我敬志荣。”
“兄弟们，一起？”
桌边那十来个人纷纷端起酒杯，有站起来的，有坐着举的。
有人把杯沿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
酒气混着烟味在灯下散开，有人喝得急，呛了一口，弯着腰咳嗽，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背笑。
“喝！”
“志荣哥，这杯你得干了！”
吴志荣把酒杯端起来，在身前举了一下，朝桌上转了一圈。
“各位兄弟，客气了。”
他顿了一下，把酒杯送到嘴边，仰头干了。
酒从喉咙里烧下去，热辣辣的。
他把空杯搁在桌上，旁边那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头提起酒瓶，又给他斟满了。
酒过三巡。
桌面上那几瓶白酒已经空了两瓶，第三瓶也只剩下小半。
桌边的脸都红了，有人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有人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有人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笑。
桌上的菜已经翻得差不多了，盘子里剩了些汤汤水水，骨头和虾壳堆在桌角，摞了一小堆。
吴志荣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脸也红了，但眼神还稳着。
他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着话，声音比方才慢了一些，但条理还在。
这时候，坐在桌子对面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蓝布工装，袖口挽着，胳膊上露出一截结实的肌肉。
他叫小杨，是吴志荣手底下跑腿的，平时在静安寺路那一片递消息。
他端着酒杯，脸涨得通红，脚步有些晃。
绕过桌角，走到吴志荣身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凳子上，伸出手，一把搂住吴志荣的肩膀。
“吴哥。”
他把这两个字喊得又重又响，酒气喷在吴志荣脸上。
吴志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小杨，喝多了？”
小杨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很大，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他搂着吴志荣的肩膀，手里的酒杯歪着，酒洒出来一些，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印子。
他偏过头，凑到吴志荣耳边，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桌上那几个人都听见了。
“吴哥，徐远怎么没来？”
“他是不是看不上咱们这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