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桌上安静了一瞬。
那些方才还在说笑的人全住了嘴.
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人把搭在别人肩上的手收了回来……
天花板上那盏搪瓷灯罩的吊灯白晃晃地照着，把桌边那些脸照得清清楚楚的。
吴志荣脸上的笑纹没有动，但眼底那层东西微微凝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小杨那张涨红的脸，声音略显冷漠。
“小杨，你喝多了。”
小杨没有松手，搂着他肩膀的胳膊反而紧了一些。
他偏过头，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吴志荣脸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酒劲。
“吴哥，我没喝多。”
“我说的是实话。”
他把酒杯举起来，朝桌上一圈人晃了晃，酒又洒出来一些。
“咱们青帮的兄弟，在上海滩混了多少年了？”
“码头上扛过包，弄堂里跑过腿，茶馆里递过话，街上砍过人……”
“哪一样不是咱们用力气，用命拼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他徐远呢？”
“他算什么东西？”
“他不就是跟调查组走得近吗？”
“他不就是认识周娜吗？”
“他凭什么让吴哥你跑前跑后给他递消息？”
他偏过头，看着吴志荣，眼睛红红的，声音又高了一截。
“吴哥，你倒说说，他徐远凭什么？”
桌上彻底安静了。
那些方才还在说笑的人，此刻全把目光落在小杨和吴志荣身上。
有人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色。
有人眉头微微蹙着，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吴志荣坐在上首，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拳头缓缓攥紧。
他偏过头，看着小杨那张涨红的脸，声音更冷。
“小杨，你这话说的不对。”
他的目光从小杨脸上缓缓扫过去，又扫过桌上那一圈人，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分。
“徐兄弟跟调查组走得近，那是他的本事。”
“调查组要查四大家族，要摸上海的底，他能在中间牵线搭桥，那是他替咱们青帮争来的脸面！”
他顿了一下。
“码头上、弄堂里、茶馆里、，咱们的人能安安稳稳地做事，调查组那边不找麻烦……”
“你以为靠的是谁？”他脊背挺直，声音越发激昂。
“靠的是徐兄弟在中间兜着！”
“没有徐兄弟，就咱们这些人，早他妈被抓进去不知道多少个了！”
“还能坐在这喝酒吃肉？”
“还能庆功？”
小杨的眉头皱起，看着吴志荣那张不红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酒从嘴角漏出来一些，滴在工装前襟上。
旁边那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头提起酒瓶，给小杨斟了半杯，又给吴志荣斟满。
他把酒瓶搁回桌上，端起自己的酒杯，朝吴志荣举了举。
“志荣说得在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一圈人，声音洪亮。
“徐兄弟跟调查组走得近，那是他的路子。”
“咱们青帮在上海混了这么多年，靠的是讲规矩、讲义气！”
“不是靠逞口舌之快！”
“你对徐兄弟不满意，或者不平衡，可以说出来。”
“但徐兄弟对咱们青帮的恩情，绝对没得说。”
青帮兄弟们纷纷点头.
有人把酒杯端起来朝吴志荣举了举，有人拍了拍小杨的肩膀。
说了句：“喝多了就少说点……”
小杨咳嗽了几声，从吴志荣身边退开，坐回自己位子上，低着头，端起那半杯酒又抿了一口。
桌上气氛慢慢缓过来。
有人重新拿起筷子夹菜，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把酒瓶提起来给左右斟满。
陈老六坐在吴志荣旁边，把酒瓶搁回桌上，偏过头，凑到吴志荣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志荣，小杨有点不对劲，注意点。”
吴志荣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把酒杯搁在桌面上，嘴角那层弧度略显轻松，微微摆了摆手。
“话不能这么说。”
“咱们青帮几百个兄弟呢。”
“有人得了好处，有人什么都没捞着。”
“个别兄弟对徐远有意见，正常。”
他顿了一下，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正了正身子。
“但我相信，大家早晚都能对徐兄弟感恩。”
陈老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没再开口。
庆功会照常进行。
酒又开了两瓶，桌面上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划拳，有人讲笑话，有人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哼小调。
搪瓷灯罩的吊灯白晃晃地照着，把桌边那些红红的脸、亮亮的眼睛、油光光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的。
菜盘已经翻得差不多了，骨头和虾壳在桌角摞了一小堆。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几根还冒着细烟。
一直到深夜，宴席才散。
吴志荣从石库门房子里出来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不稳了。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迈步走下台阶，走进弄堂。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巴巴的冷意，吹在脸上，酒意非但没散，反而更沉了。
他觉得眼皮发涩，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脚步一下比一下重。
弄堂里路灯隔得远，昏黄的光一小片一小片地铺在青砖地面上，照不透墙根底下的暗处。
他沿着墙根慢慢走，一只手扶着墙，指头在砖缝上划过去，沙沙地响。
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吴哥。”
吴志荣偏过头，看见小杨从后面跟上来。他的酒醒了一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小杨？”
“你不是早走了？”
小杨笑了笑，凑上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像是酒劲还没散干净的随意。
“我出去透了透气，刚回来，正好看见吴哥你一个人走。”
他把吴志荣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步子慢下来，跟着吴志荣的节奏。
“吴哥，我扶你。”
吴志荣被他搀着，脚步稳了一些，但脑袋还是沉。
他偏过头，看了小杨一眼，声音含糊着，像是从嗓子深处慢慢渗出来的。
“这平常喝点也没事。”
“今天怎么醉成这样……”
小杨笑了笑，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在安静的弄堂里荡开。
他扶着吴志荣往前走，脚步稳稳的。
“开心呗。”
“今天庆功，吴哥你高兴，多喝了两杯。”
吴志荣没有接话。
他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像是被人从底下一点一点拽下去。
小杨的胳膊架着他，步子不快不慢的，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沉沉的，只有两边墙头上露出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在夜色里伸着。
吴志荣的脑袋歪了一下，靠在小杨肩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巷子深处，一道门虚掩着。
小杨架着他走到门前，伸手推开门，扶着他迈过门槛。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模模糊糊地照出桌椅的轮廓。
小杨把他往里头带，脚步放得极轻。
晃动间，吴志荣感觉自己躺在床上。
“小杨，麻烦你了……”话音刚落，吴志荣就沉沉睡去。
小杨看着吴志荣的脸，冷笑从脸上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