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踹门声猛然响起。
吴志荣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拽着他的胳膊往上提。
他强撑着睁开眼皮，灯光刺进来，白晃晃的，照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床前。
深蓝色的警服，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帽檐压着，目光从帽檐底下射出来，冷冷的。
他们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
吴志荣还蒙着，脑袋里那团棉花像是被人浇了水，又沉又胀。
他的嘴唇动了动，舌头不听使唤。
“什么，情况……”
身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从床的方向传过来。
“就是他！”
“就是他刚才突然冲进来！”
“侮辱了我……”
吴志荣的身体猛地一哆嗦，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强睁着眼睛，目光从那些警察脸上移开，落在床上。
一个女人裹着被子坐在床头，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衣衫不整，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肩膀。
被子裹到胸口，两只手攥着被沿，指节泛着白。
她的眼圈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亮。
两个警察站在床前，脸色凝重，目光从那个女人脸上移开，落在吴志荣身上。
“不是，我没干……”
吴志荣连忙开口，声音又哑又涩，从嗓子深处挤出来。
他的胳膊被架着，动不了，只能偏着头，目光在警察和那个女人之间来回转。
那个女人没有看他。她把被子往身上裹紧了一些，偏过头，对着警察，声音又颤又急。
“警察同志，就是他。”
“他闯进来，我喊了，他不听……”
“你们再晚来一步，我就……”
她没有说下去，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警察冷着脸，把吴志荣的胳膊架得更紧了。
为首的那个偏过头，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跟我们回去，进一步调查。”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吴志荣脸上扫过去，声音又冷又硬。
“严打期间，还敢私闯民宅，侮辱良家少女……”
“简直是疯了！”
吴志荣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
但他的脑袋沉得像灌了铅，舌头打了结，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被两个警察架着，拖出了那间屋子，拖过那道被踹开的门，拖进巷子里。
夜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巷口外面停着一辆深绿色的警车，车灯亮着，把巷口那一片青砖地面照得惨白。
他被塞进后座，车门“砰”地关上。
那个女人被另一个警察搀着，从屋里走出来，裹着一件外套，低着头，上了另一辆车。
引擎响了两声，车子驶出巷子，拐上大路。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去，把吴志荣那张懵然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他靠在座椅上，两只手被铐在身前，脑袋歪着，眼皮沉得睁不开。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我，这是误会，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
当天早上，吴志荣进局子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最先登出来的是晨报，头版右下角一块豆腐干大小的版面，标题却大得扎眼.
“青帮头目醉酒强闯民宅，侮辱年轻少女！”
底下配了一行小字。
说是昨夜发生在法租界边上一条弄堂里的事，当事人已被警方带走，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晨报出来不到两个钟头，午报就跟上了。
午报的版面更大，标题更狠。
“严打期间顶风作案！”
“青帮头目酒后作恶，良家少女险遭侮辱！”
底下还加了一段编者按，说严打期间，全市上下都在整顿风气。
竟还有人敢私闯民宅、侮辱妇女，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务必严惩不贷！
到了下午，晚报也出来了。
晚报的标题最扎眼：“调查组眼线？”
“青帮头目背后的关系网？”
这篇报道没有直接点名调查组，但字里行间处处往那边引。
说吴志荣是青帮里管消息传递的，跟调查组走得近，平时借着这层关系在上海滩横行霸道。
如今酒后失德，正是仗着有人在后面撑腰才敢如此。
街面上炸了锅。
茶馆里的老茶客们端着茶碗，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有人把报纸摊在桌面上，指着那块版面说：“看见没有？”
“青帮的人，跟调查组走得近的那个。”
旁边的人伸头看了一眼：“吴志荣？这名字听着耳熟。”
“可不嘛，就是码头上那个。”
“青帮底下的酒馆、弄堂里都有他的人。”
“那怎么还干出这种事？”
“喝多了呗。”
“喝多了就能闯人家屋子？”
“严打期间，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菜市场里卖菜的、买菜的，凑在一起嘀咕。
码头上扛包的工人趁歇脚的功夫，几个人蹲在一起，一边抽烟一边议论。
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吴志荣活该的，有说严打期间还敢犯事是找死，有说这事背后恐怕不那么简单的。
但不管怎么说，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认的。
吴志荣这回，栽了！
……
顾家公馆，二楼书房。
顾子言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摊着那份晚报。
头版上印着吴志荣被警察架着塞进警车的照片，黑体大字标题在灯下格外扎眼。
他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一遍，然后往桌上一拍，笑出声来。
“二哥这招高啊！”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推，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严打期间，这不就是典型例子吗？”
“醉酒、私闯民宅、侮辱妇女，三样全占了。”
“报纸上还把他跟调查组的关系点出来了。”
“说他是调查组的眼线，仗着有人在后面撑腰才敢这么干。”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顾琛，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畅快。
“我看徐远怎么保吴志荣！”
顾景华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同一份晚报。
一边看，一边点了点头。
“之前确实是我们有误区了。”
他偏过头，目光从顾琛脸上移到顾子言脸上，又移回来。
“之前想搞徐远，传徐远和周娜的绯闻。”
“可他们俩根本动不起。”
“徐远那个人，滴水不漏。”
“周娜又是调查组组长，绯闻传出去，人家几句话就撇干净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但吴志荣就不一样了。”
“他是青帮头目，身份特殊，之前有徐远压着，还不好弄。”
“可现在这一出事，再加上背景特殊，呵呵……”
“这一手啊，吴志荣就是想脱身，也没那么容易！”
顾琛坐在书桌对面，把父亲和弟弟那番话听完了。
他的嘴角那层弧度缓缓浮上来。
“父亲，三弟。”
“这还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