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十一点半。
距离大审判开始还有半个钟头，百货公司门口那片空地上已经坐满了人。
街坊们围了好几圈。
最里面一圈是搬了条凳来坐着的，大多是住在附近的老人和妇女。
有人手里攥着蒲扇，有人挎着菜篮子，有人抱着孩子。
中间一圈是站着的，年轻的、年长的、穿工装的、穿褂子的，挤得密密匝匝。
最外面一圈是后来的，伸着脖子往里看，脚尖踮着，脑袋探着，有人干脆踩在路边的石墩上。
人越聚越多，从百货公司门口一直排到街口拐角，少说也有上千人。
有人数了数，说光百货公司门口那片就站了七八百，街口那边还挤着两三百。
电车上的人经过这一段，也伸着脖子往外看，售票员敲着铁皮喊“下车了下车了”，没人动。
人群里，混着几拨不该来的人。
靠绸缎庄门口那根电线杆子底下，站着三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站着。
目光往台子上扫。
旁边一个推自行车的年轻人凑过去问他们看什么，为首那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缩了缩脖子，推着车走了。
靠百货公司侧门那面墙根底下，蹲着两个穿蓝布工装的。
袖口挽着，手里捏着烟卷，一边抽烟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有人经过他们身边，听见一句：“顾家那边怎么说？”
另一个人摇了摇头，把烟头掐灭在砖缝里。
街口拐角那栋楼，二楼是家咖啡厅，临街一排窗户，玻璃擦得锃亮。窗户后面坐着一个人。
张浩轩靠在椅背上，面前搁着一杯咖啡，杯子没动过。
他偏着头，目光从窗户玻璃穿出去，落在百货公司门口那片人堆上。
从这儿到广场，隔着几十米，人堆里的脑袋密密麻麻的。
台子上的绒布、墙上的布告、台子后面那几把椅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着，一下一下的，节奏不急不缓。
他的腮帮子绷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眼底那层东西又冷又沉。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顾子言。
他穿着一件时尚的休闲卫衣，头发梳得整齐。
他走到张浩轩对面那把椅子旁边，站定了。
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
“轩哥。”
张浩轩把叩桌面的手收回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角那层弧度动了动，像是在笑，但底下那层东西没有动。
“子言，你也来了？”
顾子言在对面坐下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人堆，又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声音不高不低的。
“这徐远摆的宴，当然得来看看。”
“免得到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张浩轩的脸色顿了一下。
他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沉、更冷的东西。
“哦？”
“我还以为你们顾家知道这大审判怎么回事呢。”
“毕竟你们和调查组，关系深。”
他把“关系深”三个字咬得重了一些，目光在顾子言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等什么。
顾子言的表情没有变，淡定的问：“轩哥说的什么话？”
“咱们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不用说调查组把我们顾家害得这么惨。”
“我们怎么可能帮他们呢？”
张浩轩没有急着接话，嘴角轻蔑一撇，眼底那层不屑清清楚楚的。
“呵呵。”
他把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那就当是吧。”
顾子言没有再接话。
他偏过头，重新看着窗外那片人堆。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但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场外，人堆越聚越密。
台子前面那片空地上，有人搬了条凳坐下了，有人靠着墙根站着，有人蹲在路边。
台上那几张长条桌拼成的台子，墨绿色的绒布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台子后面那几把椅子还空着，台子前面那块空地上，人声嗡嗡的，像是一锅烧不开的水。
就在这时候，百货公司楼顶那口大钟响了。
“当！”
一声。
“当！”
两声。
“当！”
三声。
钟声浑厚，一下一下的，从楼顶传下来，在南京路上荡开。
人堆里的议论声低了一瞬，又慢慢涨回来。
那些站在后面的人伸长了脖子，那些坐在条凳上的人直起了腰。
那些靠着墙根的人往前迈了半步。
正午十二点！
百货公司那扇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调查组的人缓缓走出。
为首的是周娜，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扎得一丝不乱。
她身后跟着几个调查组的组员，有人手里攥着文件，有人拿着记录本。
最后面，徐远迈步走出来。
步子不急不缓，他走到台子边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堆。
嘴角扬了扬，迈步走上台子，缓缓坐下。
周娜的目光从台下那片人堆里缓缓扫过去，拿起话筒喊道。
“各位街坊，各位市民。”
“今天，我们把大家请到这里来，是要公开审理吴志荣一案。”
“吴志荣，青帮头目，前日因醉酒私闯民宅、侮辱妇女，被警方带走。”
“连日来，街面上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调查组的暗桩，有人说调查组包庇自己人。”
“今天，我们就当着全上海的面，把这件事审清楚。”
台下那片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声“好”，有人鼓起掌来，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周娜没有管那些声音，偏过头，朝台子侧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带吴志荣！”
声音落下，侧门那边，两个警察架着吴志荣走了出来。
吴志荣头发比前几天整齐了一些，脸上的灰白还没有褪干净。
他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着，走到台子侧面，站定了。
“带证人！”
侧门又推开了。
一个警察带着一个女人走出来。
那女人还是那件碎花布褂子，外面罩着灰蓝色的外套。
头发梳过了，不再散着遮住半边脸。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眼眶底下泛着青，但眼泪擦干净了。
她走到台子侧面的另一边，站定了。
跟吴志荣隔着一丈来远的距离。
周娜站在台子前面，把两个人收进眼底。
“吴志荣。”
“你说，那天晚上，你喝醉了，走错了门，但什么也没做。”
“是不是？”
吴志荣站在台子侧面，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着。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哑又涩，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是！”
“我对天发誓，我什么也没做！”
台下那片人堆里嗡了一声，又慢慢静下去。
周娜把目光从吴志荣脸上收回来，偏过头，看着台子另一边的那个女人。
“朱红。”
“你说吴志荣那天晚上侮辱了你……”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真话。”
“吴志荣，到底做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