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站在台子侧面，听着徐远那句：“你还有什么话说”，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台下那片人堆里的议论声一句接一句地往她耳朵里钻。
那些笑声、那些嘀咕、那些“连裤子都解不开”的话，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她身上。
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眶红了。
那眼泪不像是慢慢渗出来的，倒像是憋了太久，一下子从眼底涌上来的。
她盯着徐远，嘴唇颤了颤，声音又尖又哑，从嗓子深处挤出来。
“你什么意思？”
她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从衣角上松开，交握着搭在身前，手指绞得更紧了。
“你问他醉成什么样，我说了，醉得很厉害。”
“你又问烂醉的人什么样，台下那些人说了，办不了事。”
“你让陈老六上来，他说吴志荣连家门都找不着。”
她顿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滚下来。
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灰蓝色的外套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们都是青帮的人，当然帮自己人说话！”
“陈老六跟吴志荣共事多少年了？”
“他说的话，能信吗？”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又高了一截，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委屈和愤懑。
“我一个姑娘家，受了欺负，报了案，你们把我关在审讯室里问了一晚上。”
“今天又把我拉到台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遍一遍地问。”
“你们不信我，你们从一开始就不信我！”
她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攥成拳头，在身前晃了一下，又放下来。
眼泪一道道地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流着。
“我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吗？”
“我一个姑娘家，这种事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还有什么脸见人？”
“你们要是想包庇，那就直说，少用这些手段来折磨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越来越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完之后，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又闷又哑，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楚。
台下那片人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有人看不下去了。
一个站在前排的妇女把菜篮子往胳膊上挎了挎，嘴唇抿着，声音不高但旁边一圈人都听见了。
“这确实有点欺负人。”
她旁边那个拎着蒲扇的老太太点了点头，蒲扇在手里摇了一下，又摇一下。
“姑娘家家受欺负，还得被追问。这叫什么事？”
“就是。”
“人家都说了，他闯进来，她喊了，他不听。”
“这还有什么好问的？”
“陈老六是青帮的人，当然帮青帮的人说话。”
“他说吴志荣醉得走不动，谁知道真的假的？”
“可那姑娘哭成那样，看着不像假的。”
“不像假的？那吴志荣为什么说他自己什么也没做？”
“你问我，我问谁去？”
“反正我看，调查组今天要是判吴志荣没罪，那就是欺负人。”
“可要是判吴志荣有罪，那陈老六的话又怎么算？”
“陈老六的话，谁知道真的假的？”
“那姑娘的眼泪，谁知道真的假的？”
“你这话说的……”
人堆里的声音慢慢分成了两拨。
一拨在替朱红抱不平，说徐远问得太狠，姑娘家受了欺负还要被当众追问，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
另一拨在嘀咕陈老六的话，说青帮的人帮青帮的人说话，当不得真。
可那姑娘哭成那样，看着又不像装的。
两拨声音越说越密，越吵越响，混在一起，把广场上那片嗡嗡声推得更高了。
咖啡厅二楼，张浩轩端着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低头啜了一口。
咖啡又苦又涩，他搁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响。
他偏过头，看着顾子言，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这姑娘，倒是个会演戏的。”
顾子言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人堆。
他的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冷、更淡的东西。
“不演不行啊，这姑娘欠了我们顾家一大笔钱。”
“演不好，就得去窑子里还债了。”
“就得这么卖力啊……”
张浩轩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呵呵，这次我倒要看看，徐远能怎么办！”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把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台上。
朱红那番话喊完，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台下那片人堆里，替她抱不平的声音还没落干净，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抿着嘴，有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徐远身上，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徐远站在台子前面，把朱红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没有急着接话，把话筒端在嘴边，偏过头，看着台子侧面的朱红。
朱红还站在台子侧面，眼泪挂在腮帮子上，胸口一抽一抽的。
她偏过头，盯着徐远，眼底那层东西又恨又怨，像是要把这一晚上的委屈全从他身上讨回来。
徐远脸色平淡，冷声道：“朱红。”
“你口口声声说我冤枉你。”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堆，又收回来，落在朱红脸上。
“你们，说我欺负人？”
他的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好！”
“那我这个坏人，就做到底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台下那片人堆里，嗡的一声，有人愣住了。
那些方才还在替朱红抱不平的人全住了嘴。
什么意思这是？
咖啡厅二楼，张浩轩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息，偏过头看了一眼顾子言。
顾子言的眉头也拧了一下，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不妙！
徐远没有管那些声音。
他把话筒从嘴边拿开了一点点，偏过头，朝台子侧面的方向挥了挥手
两个调查组的组员立刻走了上来。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步子又快又稳，几步就走到台子侧面。
一个站在朱红左边，一个站在朱红右边，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朱红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左边那个人，又看了一眼右边那个人，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徐远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颤又哑。
“你……你想干什么？”
徐远站在台子前面，把话筒端到嘴边，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你们两个，去把朱红，给我按住。”
他顿了一下。
“办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