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轩被这句话噎住，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几息，把目光从顾子言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个台子上。
台下那片人堆还没有散，有人还在鼓掌，有人还在议论。
徐远站在台子前面，被一群人围着，有人在跟他握手，有人在朝他点头。
周娜站在他旁边，也在跟人说话，脸上那层神色平平稳稳的。
张浩轩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攥着拳头的手上。
他的嗓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涩。
“确实想不到。”
“谁能想到，调查组一个正面形象，居然会用这种龌龊的办法，来证明清白。”
他偏过头，看着顾子言，嘴角往下压了压。
“但不得不承认，龌龊，却有用。”
顾子言没有再接话。他慢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行了。”
“我得回去和二哥商量商量，和赌场撇清关系，免得被徐远查出来。”
“张少爷，你慢慢喝吧。”
他说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从桌边一直响到门口。
门被推开，又被合上。
咖啡厅二楼，只剩下张浩轩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目光透过窗户玻璃落在台子上。
徐远被一群人围着，周娜站在旁边跟人说话，台下人堆还没有散，有人鼓掌，有人喊好。
张浩轩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啜了一口，又苦又涩，咽下去，搁回桌面上。
他偏过头，重新看着窗外那个台子，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第二天，调查组三楼办公室。
周娜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攥着钢笔在纸页上圈画。
桌角搁着一只搪瓷缸，茶水冒着细白的热气。
徐远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楼下那条热闹的街上。
百货公司门口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街中间开过去。
门被叩了两下，一个年轻组员推门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纸页被攥出了褶子，边角卷着。
他快步走到桌边，把文件递到周娜面前。
“周组长，徐哥。”他喘了一口气。
“查到了。”
周娜把钢笔搁下来，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
徐远从窗台上直起身来，走到桌边，偏过头凑过去看。
年轻组员站在桌边，把查到的消息一件一件报出来。
“赌场关门了。”
“昨天夜里的事，门板上了锁，里面东西搬空了。”
“房东说，租房子的人联系不上，押金都没要。”
“负责人呢？”周娜问。
“跑了。”
“我们查了登记的名字，是个假名，查不到人。问了一圈，没人知道那赌场是谁家的。”
周娜把文件翻到第二页，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年轻组员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青帮的小杨，也找到了。”
“在黄浦江上搜到的。”
“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
“法医验了，但泡在水里时间太长，说不清多久。”
“后脑有钝器伤，是先被打晕，再扔进江里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息。周娜把文件合上，搁在桌角。
她的腮帮子绷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徐远站在桌边，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到第二页，低头看了一眼。
纸面上印着小杨的尸体发现记录，几行字，冷冰冰的。
他把文件搁回去，两只手撑着桌沿，没有开口。
周娜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文件上收回来，落在徐远脸上。
“赌场关门了，负责人跑了，查不到是谁家的。”
“小杨也死了，唯一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的证人，没了。”
她撑着桌沿，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
“线索，断了。”
徐远把文件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一眼。
纸面上那几行字，冷冰冰的。
他把文件搁回去，偏过头看着周娜。
“就算查不到，也能猜出来。”
周娜把钢笔搁下来，偏过头看着徐远，眉头拧着。
“张家？”
徐远摇了摇头。
“顾家的概率，更大一些。”
周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顾家？”
“顾家不是和咱们合作了吗？”
“虹口那次，顾景华亲自打的电话，把张伯衡的计划全盘托给咱们。”
“后来调查组搬到南京路，顾家也没少打掩护。”
“怎么现在背后下绊子？”
徐远走到桌边，在周娜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把手搭在桌面上，偏过头看着周娜。
“合作怎么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嗓子里溢出来，带着一股浑不在意的味道。
“对于顾家而言，调查组始终是外来的。”
“他们拿不准我们，合作，也是暂时委曲求全的手段罢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画了一个小圈。
“你想想，顾景华是什么人？”
“四大家族里，他是最会算账的那个。”
“祁东升那件事，顾家搭进去多少人？”
“不用我一遍遍说了吧？”
“他跟我们合作，是因为拖不起了。”
“可拖不起的人，也最怕被人看透。”
“他一边给咱们递消息，一边在心里算着，什么时候能翻盘。”
周娜把徐远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徐远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又收回来。
“而且你没得到消息？”
“顾家的二少爷，顾琛回来了。”
周娜的眉头动了一下：“顾琛？”
“那个早年管着顾家商行生意的？”
“后来出国留学的那个？”
徐远点了点头：“就是他。”
“我让人查了查，海归，有能力。”
“早年战争时期，顾家在上海的生意，从南市的码头到静安寺的铺面，一大半是他一手撑起来的。”
“后来战争结束，他跟着出国，顾家的商行跟国外接上了线，进出口贸易做得很稳。”
他撑起身子，往前倾了倾：“这种人回来，不得想想办法，立个威？”
周娜把徐远那番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慢慢点了点头。
“照你这么说，顾家的概率，还真不小。”
她把目光落在徐远脸上。
“那我们怎么办？”
“还和顾家合作吗？”
徐远摆了摆手：“明面上该合作合作，不影响。”
他把身子往后一仰，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暗地里嘛……”
他没有把底下的话说完，但那层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条热闹的街，又收回来。
“他们知道对咱俩出手没用，这才盯上了咱们身边的人。”
周娜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嘴唇抿着，像是猜到了什么。
徐远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偏过头看着周娜。
“其实我有一个人选，正好当诱饵。”
周娜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她的脸色沉下来，目光落在徐远脸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
“你说的不会是白冰吧？”
她撑着桌沿站起身来，脸色凝重。
“她可是白老师的女儿。”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