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公馆，二楼书房。
顾琛坐在书桌后面那把椅子上，手里摊着一份当天的晚报。
头版上印着大审判的报道，标题扎眼……
“调查组当众断案，吴志荣沉冤得雪！”
底下配了一张照片，是徐远站在台子前面，手里拿着话筒，台下黑压压的人堆。
他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不深，但底下透着一股像是看穿了什么才有的东西。
“这个徐远，还真不一般。”
他把报纸往桌面上一搁，偏过头看着站在书桌对面的顾子言。
“我头一次看有人这么办事。”
顾子言站在书桌对面，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脸上带着一股无奈的神色。
他摇了摇头，认命了一般的笑道。
“二哥啊，徐远这人就是不按套路出牌。”
“咱们家才在他手上吃了好几次亏。”
“金家，祁东升……哪一次不是被他翻过来的？”
顾琛靠在椅背上，微微一笑道。
“别急，三弟。”
他把“别急”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底下那层东西清清楚楚的。
“这办法好归好，可惜啊，不能用在他们身上。”
顾子言愣了一下。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顾琛脸上。
“二哥什么意思？”
顾琛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里溢出来，在安静的书房里荡开。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画了一个小圈。
“这办法要是放在咱们手里，黑了也就黑了。”
“咱们是什么？”
“四大家族。”
“做事不用讲什么脸面，黑的白的，能赢就行。”
他把手指收回来，重新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可调查组是什么？”
“是正面形象。”
他把“正面形象”四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他用这种方法判案，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以后要是有同样问题怎么办？”
“还这么处理？”
顾子言站在书桌对面，把顾琛那番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顾琛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这次是假的，那万一有一次真的呢？”
“那姑娘的清白不但没了，还当众被人扒了衣服。”
“呵呵，调查组那个时候，又要怎么收场呢？”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桌沿，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
“你想想，徐远今天这一手，看着漂亮，实际上是给调查组挖了个坑。”
“他今天用这个办法证明了一个假案，明天要是再来一个真案，他怎么办？”
“还找两个男人上去扒衣服？”
“那调查组成什么了？”
顾子言站在书桌对面，把顾琛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晚报上。
头版上那行黑体大字还在，照片上徐远站在台子前面，手里拿着话筒。
“二哥说得对啊。”
他把目光从报纸上收回来，落在顾琛脸上。
“徐远这一手，看着是赢了，实际上是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顾琛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徐远啊徐远。”
“目光还是浅薄。”
“他这一手，看似是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实则挖了个更大的坑。”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过身，看着顾子言。
“你现在就让张家组织人手，上报京城。”
“说这种方法极其恶劣，处理不当，引起民愤。”
他顿了一下，把“民愤”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记得，别太明显。”
“要说是群众自发举报，联名信，一封一封往上面递。”
“递得多了，京城那边自然有人看见。”
顾子言站在书桌对面，把顾琛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嘴角那层弧度慢慢浮上来，点了点头。
“放心吧二哥，我知道怎么做。”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垂在身侧，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顾琛。
顾琛站在窗边，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看了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书房里只剩下顾琛一个人。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
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冷、更淡的东西。
“我倒要看看，调查组还能在上海待多久……”
……
过了几天，一纸新闻在上海登了报。
头版上印着一行黑体大字。
“调查组处理方式引争议，上级派审查组来沪……”
底下的报道写得四平八稳，说调查组日前处理吴志荣一案。
虽证明了当事人清白，但方式方法引起部分群众不满，有损调查组正面形象。
上级决定安排新的审查组来沪，帮助审查，并规范办事情况。
报道一出来，街面上就传开了。
茶馆里的老茶客们端着茶碗，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有人把报纸摊在桌面上，指着那块版面说：“看见没有？”
“新的审查组要来了。”
旁边的人伸头看了一眼：“审查组？”
“审查什么？”
“说是调查组处理吴志荣那事，方式方法有问题。”
“什么问题？人家不是证明了吴志荣清白吗？”
“清白是证明了，可那办法……”
“你想想，当众让两个男人上去扒人家姑娘衣服，这像话吗？”
“管他呢，证明清白不就行了。”
“你傻啊，这次碰巧了是假的？”
“下次呢？”
“万一有一次真的，那不是把人家姑娘一辈子毁了吗。”
“那倒也是……”
“反正不管怎么说，审查组来了，到时候再看吧。”
菜市场里卖菜的、买菜的，凑在一起嘀咕。
码头上扛包的工人趁歇脚的功夫，几个人蹲在一起，一边抽烟一边议论。
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调查组没错的，有说调查组确实处理得有问题的，有说这审查组来得蹊跷的。
但不管怎么说，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认的。
审查组来了，上海这盘棋，又要变了……
调查组三楼办公室。
周娜站在衣帽架前面，把外套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又正了正领口。
她偏过头，看着靠在窗台上的徐远。
“审查组的人已经快到了。”
她把外套的下摆拉了拉，声音里带着一股紧。
“你不和我去迎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