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靠在窗台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楼下那条热闹的街上。
百货公司门口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街中间开过去。
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娜脸上。
“接什么?”
“让他们来找我们。”
周娜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把衣襟拉平,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报纸,看了一眼头版上那行黑体大字,又搁回去。
她偏过头看着徐远,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真不接?”
她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着,目光落在徐远脸上。
“我可得到消息,说是有不少人已经在火车站等着了。”
“张家的人,顾家的人,还有些说不清来路的。”
“他们比我们更想知道审查组的态度。”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紧了一分。
“我们不占先机,那些人只怕是要动手脚。”
“让他们动。”
徐远不屑一笑,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往窗台上靠了靠。
“想怎么动怎么动。”
“现在情况特殊,做得越多,反倒错得越多。”
周娜站在衣帽架旁边,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偏过头看着徐远,眉头还蹙着。
徐远继续说下去。
“咱们只需要什么都不做,老老实实。”
“比做什么都强。”
周娜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她把解开的扣子又解开了一颗,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
她走到桌边,把那把椅子拉出来,重新坐下去,拿起钢笔,低头看起了文件。
纸页在她手底下翻动着,沙沙的响……
与此同时,上海北站。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沿着铁轨慢慢滑进站台。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最后在一阵长长的汽笛声里停稳了。
车门打开,白气从车厢里涌出来,混着煤烟味和行李的皮革味,在站台上散成一团薄雾。
站台上人不多。
几个挑着扁担的脚夫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工人靠着柱子打盹。
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守着炉子,炉膛里的炭火一明一灭的。
靠站台中间的位置,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旁站着几个人。
穿什么的都有,有中山装,有对襟褂子,有西装。
为首那个二十来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毛料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两只手环抱胸前,目光盯着车厢门口。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一个站台人员。
他恭敬的站在车门口,偏过头,朝车厢里面说了句什么,然后侧身让开。
紧接着,下来一个穿棉毛大衣的人。
那人不到五十岁,两鬓微有白发。
脸上架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毛大衣,料子厚实,剪裁讲究,领口翻着,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衣领子。
头上戴着一顶深灰色的呢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他手里提着一只棕色皮包,站在站台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四周。
他身后跟着三个穿中山装的人,都拎着公文包,年纪不等,有三十多的,有四十多的。
他们下了车,站在棉毛大衣身后,排成一排,没有人说话。
棉毛大衣站在站台上,把皮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偏过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额头。
然后他缓缓解开扣子,把大衣脱下。
“快十二月了,上海比京城热这么多啊。”
他把大衣从肩上褪下来,搭在手臂上,感慨了一句。
风从站台尽头灌过来,把他那件中山装的衣角吹得微微翻起来。
他偏过头,朝车厢门口看了一眼,确认三个手下都跟上了,才迈步朝出站口走去。
刚走了几步,站台中间那几辆轿车旁边的人就动了。
为首那个穿藏青色毛料外套的年轻人快步走上来,在棉毛大衣面前站定了。
他脸上堆着笑,两只手从身前伸出来,一只伸向对方的右手,一只搭在对方的手臂上。
“先生,您是审查组的吧?”
他把“审查组”三个字说得又轻又亲。
“我是张浩轩,张家少爷,特地来给您接风。”
他握着棉毛大衣的手,摇了摇,脸上的笑纹堆得厚厚的。
棉毛大衣站定了,偏过头,目光从墨镜后面落在张浩轩脸上。
他没有急着接话,也没有把手抽回来,就那么让对方握着。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张浩轩身后那几个人,又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
“你好。”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和和气气的东西,但底下那层东西清清楚楚的。
“我姓白,白玉堂,叫我白组长就行。”
“不必这么客气。”
张浩轩脸上的笑纹僵了一息。
他握着白玉堂的手,没有松开,但力道轻了一些。
他的目光从白组长脸上移到那副墨镜上,又移回来,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又飞快地撑住了。
“白组长。”
“一路辛苦。”
“车已经备好了,就在那边。”
“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吃顿便饭。”
“上海这边,有几家馆子还不错……”
白玉堂身旁那个穿中山装的随行人员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组长,咱们还有工作,调查组在等着。”
“这饭……”
白玉堂摆了摆手,把他的话截断了。
“诶,这话就不对了。”
他把搭在手臂上的大衣往上提了提,偏过头,目光从墨镜后面落在张浩轩脸上。
嘴角挂着一层和和气气的笑。
“人家专门来接风,怎么能不给面子呢?”
张浩轩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纹一下子舒展开了。
他把握着白玉堂的手又摇了摇,另一只手朝站台中间那几辆轿车扬了扬。
“哎呦,白组长赏脸,快快快,上车吧。”
他侧过身,让出半步路,一只手虚虚地搭在白玉堂胳膊旁边,引着他往轿车那边走。
那个随行人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跟在那三个穿中山装的人后面,朝轿车走去。
白玉堂迈步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的。
皮鞋踩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笃笃笃的,一声一声。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台尽头那个出站口,又收回来,落在前面那辆轿车上。
张浩轩紧走两步,赶到轿车旁边,伸手把后座车门拉开了。
“白组长,您请。”
白玉堂弯腰钻进去,在后座上坐定了。
张浩轩跟着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那三个穿中山装的随行人员和那个随行人员上了后面那辆车。
引擎响了两声,几辆轿车从站台中间驶出去,拐上大路,汇入街面上的车流里……
张浩轩靠在後座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白玉堂。
白玉堂把墨镜摘下来,搁在膝盖上,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眼角有几道细纹,但眼底那层东西稳稳的,像是看什么都看得透。
他把呢帽也摘下来,搁在墨镜旁边,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张浩轩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车窗外那些一帧一帧往后掠过去的街景上。
他的嘴角那层弧度没有收,心里头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松了半分。
总算来了个好说话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