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饭店,上海当时规格最高的地方。
车子从外滩拐进来,在饭店门口停下。
门童跑过来拉开车门,张浩轩先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伸手虚虚地搭在车门框上。
白玉堂弯腰钻出来,站在台阶下面,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高楼。
楼顶的旗杆上飘着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猎猎地响。
他把目光收回来,迈步朝门口走去。
张浩轩紧跟两步,走在他旁边,引着他穿过大堂,进了电梯。
电梯是铜制的,门合上,嗡嗡地响着往上升。
到了最顶层,电梯门打开,张浩轩侧身让开,伸手朝走廊尽头那个方向一引。
“白组长,这边请。”
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侍者。
张浩轩走过去,推开门,侧身让白玉堂先进。
白玉堂迈步走进去,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屋子很大,靠窗摆着一张圆桌,桌面上铺着白桌布,摆着碗筷和酒杯。
窗户是落地式的,从这儿能看见外滩那一排高楼和灰蒙蒙的黄浦江。
靠墙摆着几把椅子。
桌上已经坐了人,七八个,年纪不等,穿着讲究,有男有女。
听见门响,那些人全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朝门口看过来。
张浩轩跟在白玉堂身后走进来,站在他旁边,抬手朝桌边那些人扬了扬。
“白组长,这都是我们上海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全来迎接您了。”
他一个一个地介绍过去。
“这个是顾家的三少爷,顾子言。”
“那个是陈家的二小姐,陈婉如。”
“那边是吴家的大少爷,吴景明……”
还有几个,是上海滩上几家老户人家的子弟。
有做生意的,有在体制里挂职的,有管着家里产业的。
白玉堂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他脸上挂着一层和蔼的笑,嘴角往上弯着,眼底那层东西平平稳稳的。
他朝桌边那些人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他把搭在手臂上的大衣递给旁边的侍者,迈步朝桌边走去。
张浩轩跟在他旁边,伸手拉开上首那把椅子,侧身让开。
白玉堂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呢帽和墨镜搁在桌角。
顾子言坐在桌子另一侧,笑着打招呼:“白组长一路辛苦。”
“上海这边,比京城暖和不少吧?”
白玉堂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是暖和不少。京城那边,这会儿已经烧上暖气了。”
他把手搭在桌沿上,偏过头。
目光从顾子言脸上缓缓扫过去,又扫过陈婉如、吴景明,最后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
“今天这顿饭,你们费心了。”
张浩轩站在旁边,把椅子往桌子前面推了推,然后绕到白玉堂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白玉堂面前的杯子斟满,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白组长说的哪里话。”
“您来上海,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接个风是应该的。”
“只是家里的生意太多,长辈不好过来。”
“您别觉得是不给面子就行。”
他把酒杯端起来,朝白玉堂举了举。
“白组长,我敬您一杯。”
白玉堂看着那只酒杯,没有急着端。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桌边那些人,又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
他把面前那杯酒端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好酒。”
他把酒杯搁回去,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搁进碗里。
“吃菜,吃菜。”
“都别愣着。”
桌边那些人这才拿起筷子,跟着动了起来。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有人给白玉堂夹菜,有人凑过去跟他说话,有人隔着一张桌子朝他举杯。
白玉堂来者不拒,谁跟他说话他都应,谁给他敬酒他都抿一口。
他脸上那层和蔼的笑一直挂着,嘴里说着“年轻有为”“后生可畏”之类的话。
但眼底那层东西平平稳稳的,像是一潭深水,扔进去什么都不见波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圆桌上的盘子已经换了两轮。
酒杯里的酒下去大半,桌角搁着几瓶开了封的白酒,瓶身上的红纸标签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桌边那些人的脸都红了,领口松开了一两颗扣子,说话的声音也比方才敞亮了不少。
张浩轩坐在白玉堂旁边,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搭在桌沿上,偏着头跟白玉堂说着上海这几年的变化。
白玉堂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夹一筷子菜,脸上那层和蔼的笑一直挂着。
顾子言坐在桌子另一侧,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目光在白玉堂和张浩轩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他把酒杯搁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桌布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偏过头,看着白玉堂,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桌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白组长,审查组这次来,是什么态度?”
他把“态度”两个字说得重了一些。
“调查组的新闻,想必您心里有数吧?”
这句话落下去,桌边那些本来还在互相敬酒说话的人全住了嘴。
张浩轩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陈婉如把筷子搁了下来,吴景明把身子往桌子这边倾了倾。
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白玉堂脸上。
白玉堂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起桌旁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指。
他把手帕搁回去,脸上那层笑没有收,但眼底那层东西平平稳稳的,看不出什么来。
“有数。”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
桌边那些人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我觉得啊,调查组做的,有些问题。”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桌边安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像是烧开了的水终于掀了锅盖。
张浩轩脸上的笑纹一下子舒展开了。
他把酒杯往桌面上一墩,杯底磕在桌布上,发出一声脆响。
“哎呀白组长,您是明白人啊!”
他把身子往白玉堂那边倾了倾。
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一只手端着酒杯,脸上那层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收都收不住。
“您可不知道,调查组来上海这几个月,把上海滩搅成什么样了。”
“我们家先不提。”
“就说金家,那可是满门全死了,没活下来一个。”
“祁东升那事您听说了吧?”
“那人是调查组的功臣,结果呢,被人逼着在馆子里剖了肚子。”
顾子言附和道:“还有轩哥。”
“调查组把轩哥扣了两天!”
“被周娜当众摆了一道。”
他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抹了抹嘴,继续说下去。
“前几天那个大审判,您也看了吧?”
“当众让两个男人上去扒人家姑娘衣服,这叫什么事?”
“那姑娘是假的,可万一哪天碰上个真的呢?”
“调查组这么干,不是把老百姓当傻子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