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言越说越快，越说越密，像是憋了几个月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把酒杯搁回桌面上，偏过头看着白玉堂，声音又高了一截。
“白组长，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调查组再这么搞下去，上海滩就没法做生意了。”
“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在码头上管几条船，在铺子里收几个租，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调查组一来，今天查这个，明天查那个，谁还敢做生意？”
他说到这里，把酒杯端起来，朝白玉堂举了举。
“白组长，您是京城来的，见过大世面。”
“您说句话，我们这些晚辈，心里就有底了。”
桌边那些人跟着点头。
陈婉如把筷子搁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白玉堂脸上。
吴景明把身子往椅子背上靠了靠，手里转着那只空酒杯，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顾子言坐在桌子另一侧，把酒杯端起来，低头抿了一口。
目光从杯子边上抬起来，落在白玉堂脸上，看了两息，又收回去。
白玉堂坐在上首那把椅子上，把张浩轩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没有急着接话，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
外滩那一排高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黄浦江面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张少爷说的，我都听见了。”
他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调查组来上海这几个月，做了不少事。”
“有些事，做得对。”
“有些事，做得不对。”
他把“有些事”三个字咬得轻飘飘的，但桌边那些人全听住了。
“对的事，该表扬。”
“不对的事，那就得改。”
他把目光从张浩轩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桌边那些人，最后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盘红烧鱼上。
“我这次来上海，就是来查这些事的。”
“查清楚了，该规范规范，该处理处理。”
张浩轩把酒杯端起来，朝白玉堂举了举，脸上的笑纹堆得厚厚的。
“白组长，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他把酒杯送到嘴边，仰头干了，杯底朝下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桌边那些人跟着端起酒杯，有干的，有抿的，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脆响。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有人给白玉堂夹菜，有人凑过去跟他说话，有人隔着一张桌子朝他举杯。
白玉堂来者不拒，谁跟他说话他都应，谁给他敬酒他都抿一口。
他脸上那层和蔼的笑一直挂着，嘴里说着“好说”,“好说”之类的话。
顾子言坐在桌子另一侧，把酒杯搁在碗沿上，目光从白玉堂脸上收回来，落在桌面那盘红烧鱼上。
他看了几息，又抬起来，朝张浩轩那边递了个眼神。
张浩轩正端着酒杯跟旁边陈婉如说着什么，感觉到顾子言的目光，偏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张浩轩的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把酒杯搁回桌面上，偏过头看着白玉堂。
“白组长，今天这顿饭，您吃得还顺口吧？”
白玉堂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起手帕擦了擦嘴，偏过头看着张浩轩，脸上那层和蔼的笑没有收。
“顺口。”
“上海菜做得精致，和京城那边的馆子两个口味。”
张浩轩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纹一下子堆得更厚了。、
他把身子往白玉堂那边倾了倾，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一些。
但桌边几个人都听得见。
“白组长，我们还给您准备了点礼物，请您笑纳。”
他偏过头，朝站在墙根底下的一个手下扬了扬下巴。
那手下会意，从墙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皮箱。
不大，比公文包略大一圈，皮面擦得锃亮，铜锁扣在灯下泛着暗光。
他走到桌边，把皮箱搁在张浩轩脚边的地板上，然后退回去。
白玉堂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只皮箱，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
他脸上那层笑没有动，但眼底那层东西平平稳稳的。
他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哎呀，张少爷，这吃个饭，喝个酒，没什么。”
“收钱不行，我们有纪律。”
他摆了摆手，那动作不大，但干脆。
张浩轩连忙摆手，身子又往白玉堂那边凑了凑，压着嗓子笑起来。
“白组长，您想哪儿去了？”
“不是钱。”
“月饼，扁豆馅的月饼，我们自家包的。”
他说着，弯下腰，把那只皮箱从地板上拎起来，搁在桌子底下，正好在白玉堂脚边。
他伸手把铜锁扣拨开，把箱盖缓缓掀起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捆一捆的新钞。
全是十元面额的大团结，一捆一百张!
一千块！
一捆一捆摞在箱子里，少说也有三四十捆！
灯光从桌布缝隙里漏进去，照在那些钞票上，纸面泛着一层暗暗的亮，一捆一捆，密密匝匝的。
白玉堂的目光从箱盖那道口子透进去，落在那一捆一捆的新钞上。
他看了两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
他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眼底那层东西也平平稳稳的，看不出什么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的顾子言。
顾子言端着酒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菜上，像是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事。
白玉堂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笑了笑。
他弯下腰，伸手把箱盖合上，铜锁扣“咔嗒”一声扣回去。
他把皮箱往脚边推了推，直起身来，偏过头看着张浩轩。
“月饼好啊。”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
“扁豆馅的月饼，我还没吃过呢。”
张浩轩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纹一下子绽开了，收都收不住。
他把皮箱从桌子底下拎出来，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端起酒杯，朝白玉堂举了举。
“白组长，您尝尝。”
“上海这边的手艺，不比京城差。”
桌边那些人一看白玉堂收了礼，脸上也跟着绽开了笑容。
陈婉如把筷子搁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搭在桌面上，朝白玉堂这边倾了倾。
吴景明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搁，朝白玉堂举了举，也跟着笑起来。
那几个老户人家的子弟也纷纷端起酒杯，凑过来跟白玉堂说话。
“白组长，您在上海多待些日子，我们陪您转转。”
“白组长，我爹在虹口那边有家绸缎庄，回头我让人给您送几匹好料子过去。”
“白组长，您住哪儿？”
“招待所条件怕是不好，要不我给您安排个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