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脸上那层和蔼的笑一直挂着，回应几句。
一顿饭吃的乐呵。
顾子言坐在桌子另一侧，把这一幕从头到尾收进眼底。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白组长，我敬您一杯。”
“这调查组的事情，还请您多多费心啊。”
白玉堂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把面前那杯酒端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顾三少爷，放心就好。”
“我一定……公事公办。”
……
喝到小半夜，桌上的盘子撤了大半，酒瓶空了好几个，桌角搁着一堆烟头，有几根还冒着细烟。
桌边那些人的脸都红了，领口松开了两三颗扣子，说话的声音也比方才高了不少。
白玉堂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额角。
他的脸红扑扑的，从两颊一直漫到耳根，眼底那层东西还在，但比方才松了一些。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外滩那一排高楼的灯还亮着，黄浦江面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
他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站稳了，偏过头，朝桌边那些人笑了笑。
“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把搁在桌角的那顶呢帽拿起来，扣在头上，又拿起墨镜，架在鼻梁上。
他弯腰把搁在空椅子上的那只棕色皮箱拎起来，提在手里，朝桌边那些人点了点头。
“感谢大家的招待。”
他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的，但比方才进来的时候虚了一些，肩膀微微晃着，皮鞋踩在地板上。
笃，笃，笃，一声一声……
张浩轩跟着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紧走两步赶上去。
“白组长，我们送您。”
顾子言也站了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手臂上。
陈婉如、吴景明和那几个老户人家的子弟也跟着站起来，一行人拥着白玉堂出了包厢。
穿过走廊，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嗡嗡地往下降。
到了楼下，门童已经拉开了大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发动了。
白玉堂迈步走下台阶，把皮箱搁在後座上，弯腰钻进去。
他偏过头，朝站在台阶上的那些人摆了摆手。
“留步，留步。”
车门关上，引擎响了两声，轿车从饭店门口驶出去，拐上外滩那条大路。
尾灯在街口拐角处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张浩轩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轿车驶远，脸上的笑纹一点一点地绽开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顾子言，又看了一眼陈婉如和吴景明，嘴角那层弧度收都收不住。
“这个组长好啊。”
他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往台阶旁的柱子上一靠，语气里带着一股松快。
“贪财，给钱就能办事。”
“总算来了个好说话的。”
吴景明把外套往肩上搭了搭，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有他帮我们看着调查组，放心了。”
陈婉如把搭在手臂上的披肩往上提了提。
偏过头，朝饭店门口那盏铜灯底下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声音不高但旁边一圈人都听见了。
“调查组做事太没规矩，估计上面也看不下去了。”
“可不是嘛。”
“当众扒人家姑娘衣服，这种事传出去，像什么话？”
“现在好了，白组长来了，调查组总得收敛收敛。”
“收了月饼，那就是一家人了。”
听见众人的议论声，张浩轩笑了笑，那笑声从嗓子里溢出来，带着一股压了多日的畅快。
他把搭在身前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偏过头看着那几个人。
“行了，最近都消停点。”
他把“消停”两个字说得重了一些。
“等白组长办事。”
“收了钱……月饼，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了。”
众人跟着笑起来，那笑声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散开，和着外滩那边吹过来的冷风，一阵一阵的。
顾子言站在台阶边上，没有跟着笑。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偏过头，看着轿车消失的那个街口方向。
他的眉头蹙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
“这钱是收了。”
他把“钱”字说得轻了一些，像是刻意避开旁边那些人的耳朵。
“可我心里，怎么不踏实呢。”
张浩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淡、更松的东西。
他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往柱子上一靠。
“你就是让徐远吓怕了。”
他偏过头，看着顾子言，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京城来的审查组，徐远还能把人家摆平吗？”
他把“京城”两个字说得重了一些。
“放宽心。”
“等着看戏就得了。”
与此同时，轿车从外滩拐上静安寺路，车轮碾过路面的接缝，车身微微颠了一下。
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昏黄的光从车窗外面透进来，在车厢里一明一暗地扫着。
白玉堂靠在后座上。
他脸上的那层红晕还在，但眼底那层东西已经清醒了。
方才在饭桌上晃悠的醉意，像是被人从脸上揭走了一层膜，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平平稳稳的脸。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搁在身旁座位上的那只棕色皮箱。
皮箱的铜锁扣扣得严严实实的，皮面上还留着饭桌上沾的一点油渍。
他把皮箱拎起来，搁在膝盖上，伸手在箱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声响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
“呵呵。”
他把这一个字从嗓子里轻轻溢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出手倒是挺阔绰。”
他又在箱盖上叩了一下。
“看来他们被冰儿白捡的那个老公，折腾得不轻啊。”
前面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司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制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握着方向盘的手稳稳的。
他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看着白玉堂，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白先生，这钱怎么办？”
白玉堂把皮箱往旁边座位上一搁，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那些一帧一帧往后掠过去的街景。
不紧不慢的说道：“记账，上报调查组，办好手续。”
他把“上报调查组”几个字咬得轻飘飘的，但底下那层东西清清楚楚的。
“免费送的活动经费，不收白不收。”
司机点了点头，从后视镜里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前面的路。
“明白。”
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车子拐上了一条更宽的街。
“白先生，咱们现在去调查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