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边的店铺大多上了门板，只有几家茶馆还亮着灯，门口挂着昏黄的灯笼。
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排司机的后脑勺上。
“不急。”
“大晚上的，人家也得睡觉。”
“明早再说。”
他把皮箱从旁边座位上拿起来，搁在脚边，偏过头，重新看着车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静安寺路上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掠过去，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底下伸着，像是一把把倒插的扫帚。
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膝盖上那顶呢帽上。
“这上海的局势，没想象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白玉堂从招待所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在楼下那间小食堂里吃了碗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
粥是白粥，熬得稠，馒头是富强粉的，白净，酱菜切得细细的，搁在小碟子里，颜色碧绿。
他把粥喝完了，馒头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搁回盘子里，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那三个穿中山装的随行人员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为首那个四十来岁，是审查组里管材料的，跟了白玉堂好几年。
他手里拎着两只公文包，一只黑的，一只棕的，站在门口，看见白玉堂下来，往前迎了半步。
“白组长，车备好了。”
白玉堂点了点头，把呢帽扣在头上，墨镜架在鼻梁上，迈步走出招待所。
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司机已经在驾驶座上坐着了。
引擎没熄，排气管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
他弯腰钻进去，在后座上坐定了。
其余几人跟着上了副驾驶。
车子从招待所门口驶出去，拐上静安寺路，朝南京路方向开。
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街中间开过去。
黄包车夫拉着车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路边的早点摊子冒着白气。
卖豆浆的、卖油条的、卖粢饭团的，一个挨着一个。
白玉堂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那些一帧一帧往后掠过去的街景，脸上那层和蔼的笑没有变化。
但也没有别的什么表情，就那么平平淡淡的。
车子拐上南京路，在调查组楼下那栋写字楼前面停下来。
司机熄了火，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白玉堂弯腰钻出来，站在楼下，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六层写字楼。
底下是百货公司的门面，橱窗里摆着几排商品，有人在里面进进出出。
上面几层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迈步朝楼侧面的弄堂口走去。
身后的人紧走两步赶上来，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白组长，要不要先让人上去通个气？”
白玉堂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通什么气？”
“咱们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串门的。”
他迈步走进弄堂，沿着楼梯上了三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灯光。
白玉堂走到门前，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进来。”
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干脆。
白玉堂推开门，迈步走进去。
办公室里灯光明亮，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白晃晃的，照得整间屋子清清楚楚。
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只搪瓷缸搁在桌角，杯壁上一圈干了的茶渍。
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
他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了白玉堂一眼。
周娜坐在桌边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钢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人脸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手里的钢笔从指间滑下去，笔尖在纸页上划了一道长长的蓝印子。
她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明明白白的错愕。
“白老师？”
她把这三个字喊得又轻又虚，像是自己都不敢相信。
“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白玉堂站在门口，把墨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折好，搁在呢帽旁边，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着周娜，嘴角挂着一层和和气气的笑。
“小周。”
“干得不错。”
“上海的局面，比我想象的要高明的多。”
周娜站在桌前，把那张划了蓝印子的文件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搁到桌角.
又把手边那支钢笔拾起来，套上笔帽，搁回原位。
她撑着桌沿站直了。
脊背挺着，脸上那层错愕已经收干净了，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平、更稳的东西。
“谢谢老师夸赞。”
她把“老师”两个字说得清清楚楚的，像是刻意把两个人的关系摆到明面上。
“我都是秉公办事。”
白玉堂站在门口，把呢帽从头上摘下来，在手里按了按，帽檐上的那道折痕被他抚平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周娜，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别那么严肃。”
“坐下说话。”
他迈步走到桌边，在周娜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呢帽搁在桌角，又把皮箱搁在脚边。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边那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又收回来，落在周娜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你的好助手呢？”
他把“好助手”三个字咬得轻飘飘的，但底下那层东西清清楚楚的。
“呵呵，我早就想见见他了。”
周娜站在桌前，把白玉堂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有接上话。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边那个空着的位置，又收回来，落在白玉堂脸上。
“徐远这个时间点，还在家陪老婆呢。”
她把“陪老婆”三个字说得轻了一些，像是觉得这话在白玉堂面前说出来，有点不太合适。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他可能也不知道，你会亲自来。”
白玉堂靠在椅背上，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
他偏过头，看着周娜，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但眼底那层东西平平稳稳的。
“他一定知道。”
他把这几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
“我不来，他就跑路了。”
周娜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站在桌前，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白玉堂脸上，嘴唇抿着，没有接话。
白玉堂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但是我来了，也不代表，就能保得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