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徐远迈步走进来，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袖口挽了两折，领口的一颗扣子没扣。
他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白面的，咬了一口，露出里面的肉馅，油渍沾在指头上。
他嘴里还嚼着，腮帮子鼓了一边，看见白玉堂坐在桌边，把包子从嘴边拿下来.
偏过头，朝白玉堂笑了笑。
“你看看。”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白玉堂坐在椅子上，看着徐远。
“你就是徐远。”
“倒是自在。”
徐远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抬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指头上的油渍。
他走到桌边，在白玉堂侧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我该称呼你什么呢，白组长？”
“还是……岳父？”
他把这几个字说得清清楚楚的，像是刻意把两个人的关系摆到明面上。
白玉堂淡定道：“随你。”
“你让常威递话给吴志荣，吴志荣递话给常威，常威再报到我耳朵里。”
“一环扣一环，步步都算好了。”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真打算跑路？”
徐远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桌沿，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目光落在白玉堂脸上。
“当然。”
“您要是不来，我在上海就是孤军奋战。”
“顾家、张家盯着我，叶婷那边逼着常威，调查组这边虽然靠得住，可毕竟人手有限。”
“我一个人，护不住白冰，也护不住我自己。”
“所以你得来。”
白玉堂靠在椅背上，把徐远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周娜，又收回来，落在徐远脸上。
“可我来了，不代表你就安全了。”
徐远看着他，笑了笑。
“我知道。”
“你来了，叶婷那边就得重新掂量，或者有新动作。”
“顾家、张家也会抓准时机，重新谋划。”
“我现在的处境，比你来之前，更险。”
他把撑着桌沿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可我还是得让你来。”
白玉堂靠在椅背上，把徐远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
他嘴角那层弧度慢慢浮上来，笑意底下压着东西。
“你这个人，胆子大。”
“恰巧，我就喜欢胆子大的人。”
白玉堂把脚边那只棕色皮箱拎起来，搁在桌面上，铜锁扣朝着徐远那个方向。
他伸手在箱盖上叩了两下。
“昨晚四大家族请我吃饭，这是送我的礼。”
徐远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只皮箱。
皮面擦得锃亮，铜锁扣在灯下泛着暗光，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白玉堂脸上，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不意外。”
“也送过我们。”
白玉堂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里溢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荡开。
“这演戏嘛，就得演好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周娜，又收回来，落在徐远脸上。
“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徐远目光落在白玉堂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放心。”
“我们一定配合。”
白玉堂看着他，嘴角那层弧度慢慢收了一分，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平、更静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阵。
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沉默了好几息。
最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散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几乎听不见。
“冰儿还好吗？”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是怕说重了，那声音就会碎掉。
徐远点点头。
“挺好，养得白白净净的，胖了好几圈。”
他把“胖了好几圈”几个字说得重了一些，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婉清手艺好，天天变着法子做吃的。”
“今天白菜粉条炖肉，明天红烧鲫鱼，后天又是什么排骨汤。”
白玉堂靠在椅背上，把徐远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没有接话，但搭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把目光从徐远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只皮箱上，看了一息，又收回来。
落在自己交握着的手指上。
徐远继续说下去。
“你不见见？”
白玉堂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但做得清清楚楚的。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扶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目光落在徐远脸上。
“还不是时候。”
他把“还不是时候”几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
“四大家族的人盯着我呢。”
“我要是见了冰儿，反而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昨晚那顿饭，张浩轩、顾子言都在，那只皮箱是他们塞过来的。”
“他们看着我把皮箱收了，才觉得我上了他们的船。”
“我要是转头就去见冰儿，他们立刻就知道，那顿饭白吃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周娜，又收回来，落在徐远脸上。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而且……”
他把这两个字拖了一拍。
“叶婷的人，也到上海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息。
周娜站在桌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徐远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神色没有变，但眼底那层东西微微凝了一下，又飞快地松开了。
白玉堂继续说下去。
“常威那边递过来的消息。”
“叶婷等不及了，派了新的人来上海。”
“不是常威那条线上的，是另外一个人。”
“常威只知道那个人到了上海，具体是谁、住在哪儿、带了几个人，全不知道。”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扶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目光落在徐远脸上。
“所以我现在不能见冰儿。”
“我一见她，那个人就会盯上她。”
徐远靠在椅背上，把白玉堂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那个人，我来查。”
“正好做做样子。”
白玉堂点了点头。
“审查组该问的问，该看的看，该挑毛病的挑毛病。”
“等风声过了，我再找机会见冰儿。”
徐远点了点头。
“行。”
“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