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白玉堂和周娜两个人。
周娜站在桌边，把白玉堂那番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白玉堂脸上。
“白老师。”
白玉堂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周娜声音压得低低的。
“叶婷的人到了上海，白冰那边，要不要加派人手？”
白玉堂摇了摇头。
“不用。”
“徐远那个人，比你想的周到。”
“他既然说了要查，就一定会把白冰那边安排妥当。”
“我现在要做的，是让四大家族觉得，我站在他们那边。”
第二天一早，审查组的消息就传遍了上海。
最先登出来的是晨报，头版上印着一行黑体大字……
“审查组发布文件！”
“调查组需整改规范！”
底下的报道写得四平八稳，说审查组日前对调查组近期工作进行了初步审查。
认为调查组在部分案件的处理上存在方式方法不当、程序不够规范等问题。
需配合整改，重新树立秩序。
报道里还引了几条文件原文。
“调查组办事不能脱离框架……”
“方法不能过于极端……”
“处理案件须兼顾法理与情理！”
“……”
晨报出来不到两个钟头，午报就跟上了，版面更大，标题更狠。
“调查组被点名批评，上海市民拍手称快！”
报道里把调查组来上海之后办的几件事一件一件地列了出来。
金家、顾家、张家、祁东升案、吴志荣案，每一件后面都加了评语。
什么“手段激烈”啊，“程序存疑”，“有损调查组正面形象”之类的。
最后一段写着。
“据悉，审查组将继续深入调查，后续将有更多规范措施出台。”
到了下午，晚报也出来了。
晚报的标题最扎眼。
“白组长来沪三日，调查组连夜整改！”
报道里说，审查组组长白玉堂抵沪当晚便与上海各界人士会面，广泛听取意见。
第二天便发出文件，要求调查组限期整改。
报道最后还加了一句。
“白组长雷厉风行，上海各界人士交口称赞。”
街面上炸了锅。
茶馆里的老茶客们端着茶碗，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有人把报纸摊在桌面上，指着那块版面说：“看见没有？”
“审查组发文件了，说调查组办事不符合规矩。”
旁边的人伸头看了一眼：“不符合规矩？”
“什么规矩？”
“说是办事不能脱离框架，方法不能极端。”
“你看看，当众让两个男人上去扒人家姑娘衣服，这叫不叫极端？”
“那倒也是。”
“那姑娘这次是污蔑的，可万一碰上个真的呢？”
“就是。”
“调查组这么干，早晚要出事。”
“之前我就说，调查组办事太狠了。”
“祁东升那事，好端端一个人，被逼得在馆子里剖了肚子。”
“那不是张浩轩逼的吗？”
“张浩轩逼的？”
“没有调查组在后面追着，张浩轩能逼他？”
“说到底，还是调查组逼的。”
“你这话说的……”
“反正我看，审查组来得对。”
“调查组再这么搞下去，上海滩就没法过日子了。”
菜市场里卖菜的、买菜的，凑在一起嘀咕。
码头上扛包的工人趁歇脚的功夫，几个人蹲在一起，一边抽烟一边议论。
说什么的都有。
之前那些觉得调查组办事风格激烈的人，总算有了发泄口，一吐为快。
那些本来就觉得调查组做得对的，也被报纸上的话堵了回去，吭哧吭哧说不出什么来。
那些看热闹的，凑在一起，等着看下一步会怎么样。
四大家族的人得到消息，也笑了。
张家公馆，一楼客厅。
张浩轩靠在沙发上，手里摊着那份晨报，头版上那行黑体大字在灯下格外扎眼。
他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一遍，然后往茶几上一拍，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里溢出来，带着一股压了多日的畅快。
“调查组总算遭报应了。”
他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推，身子往沙发背上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偏过头看着坐在对面那把单人沙发上的张伯衡。
“父亲，这白组长办事效率挺快啊。”
“昨晚吃的饭，现在就有动作了。”
张伯衡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晨报上。
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还不错。”
“昨晚那顿饭，没白吃。”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扶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报纸上。
“你看看这几条文件，‘脱离框架’‘方法极端’‘兼顾法理与情理’……”
“句句都冲着调查组去的。”
“周娜那个人，不是喜欢讲规矩吗？”
“现在被上面点名批评，她那张脸往哪儿搁？”
张浩轩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爹，你说这白组长，是真跟调查组过不去，还是走个过场？”
张伯衡靠在沙发背上，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把目光从报纸上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
“昨晚收了咱们的钱，今天一早就发了文件。”
“你说他是真跟调查组过不去，还是走个过场？”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又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
“不管他真也好，假也好。”
“只要他收了钱，就跟咱们是一条绳上的了。”
“调查组被上面点名批评，周娜和徐远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张浩轩靠在沙发上，把张伯衡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接话，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
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颤着，墙角的腊梅打了骨朵。
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份报纸上，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徐远啊徐远。”
他把这两个字从嗓子里慢慢挤出来，像是在嘴里掂了掂分量。
“你也有今天。”
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边，站在那扇玻璃后面，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铁艺大门关着，门廊下面那两盏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面上。
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张伯衡，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爹，要不要再给白组长送点东西过去？”
张伯衡靠在沙发背上，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
他偏过头，看着张浩轩，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不急。”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
“昨晚刚送了月饼，今天就又送，太急了。”
“让人看出来，反倒不好。”
“等两天，看看调查组那边有什么反应，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