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公馆,二楼书房。
顾景华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那份晨报。
头版上那行黑体大字在灯下格外扎眼。
他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拇指在碗盖上慢慢摩挲着,看了几息,低头啜了一口。
顾琛坐在书桌对面那把椅子上,手里翻着同一份报纸,翻得不快不慢的。
顾子言站在书桌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一条腿微微屈着。
身子斜倚在桌子边上,目光落在父亲和二哥脸上。
“没想到白组长动作这么快。”
“这才几天?就登报宣发了。”
顾子言先开了口,把手里那份报纸往桌面上一拍,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顾景华脸上。
“是我们给的钱真有作用,还是上面本来就想整改调查组?”
“正好撞上了?”
顾景华把茶盏搁回桌面上,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响。
“我估摸着一半一半吧。”
他把这五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早就想明白了的味道。
“调查组办事确实狠辣,京城那边不可能不知道。”
“祁东升当众剖肚子,吴志荣当众审案,哪一件传不到上面去?”
“整改,是一定的。”
“白组长来之前,文件就已经拟好了,他不过是正好实施。”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画了一个小圈,像是在给底下那句话打底稿。
“不过这也说明了,这个新来的白组长,暂时和我们是一边的。”
“又能用钱收买。”
他把手指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往上挑了挑。
“呵呵,稳住他,调查组就翻不了身。”
顾琛把报纸搁在桌角,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偏过头,看着顾子言,语气比父亲沉了一分。
“父亲说得在理。”
“但我们也得小心。”
他顿了一下,把“小心”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三弟,你多注意点徐远和周娜的动作,别被他们钻了空子。”
顾子言从桌边直起身来,走到书桌对面那把椅子旁边,一屁股坐下去,两条腿交叠着翘起来。
他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顾琛,嘴角那层弧度动了动。
“二哥,我吃了那么多亏,早就长了心眼。”
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早就安排人去观察徐远和周娜了。”
他顿了一下,把“观察”两个字说得重了一些,像是在强调自己不是空口白话。
“调查组楼下、南京路那一片、还有徐远家静安寺路那栋别墅门口,都有人盯着。”
“白天有人,晚上也有人。”
“谁进谁出,谁几点来,谁几点走,全记着。”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顾景华,又收回来,落在顾琛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
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沉、更怪的东西。
“可是很怪。”
他把这几个字拖了一拍。
“按理说,他们俩这样强势的人,就算审查组发话,怎么也得说几句,拉扯一下吧?”
“可徐远和周娜就跟吃错药了一样,到现在好几天了,一句话没有。”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壁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从炉膛里溅出来,又落回去,在灰烬里一明一灭的。
顾景华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息,偏过头,看着顾子言。
顾琛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撑着扶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
“一句话没有?”
顾子言点了点头。
“一句话没有。”
“调查组照常开门,周娜照常坐办公室,徐远照常两头跑。”
“审查组发的文件,他们没回应。”
“街面上的议论,他们没回应。”
“张家那边放出去的消息,他们也没回应。”
“就跟没看见似的。”
“你要说他们俩怕了,想要缩着头……呵呵。”
“打死我都不信!”
“我觉着,有点猫腻……”
顾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那扇玻璃后面,往下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铁艺大门关着,门廊下面那两盏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面上。
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顾景华和顾子言,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
“确实不对劲。”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
“徐远那个人,我研究过。”
“祁东升那件事,虹口截车那件事,吴志荣那件事,哪一件他不是主动出手?”
“他从来不打被动仗。”
“审查组发了文件,点了调查组的名,他要是真没反应,要么是憋着大招,要么是……”
他没有把底下的话说完,但那层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了。
顾景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把顾琛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要么是憋着大招,要么是有人给他递了话,让他别动。”
他把“有人”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顾子言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顾景华脸上。
“父亲的意思是,白组长跟徐远通了气?”
顾景华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查。”
他把这一个字说得不轻不重的。
“查白组长到上海之后,都见了谁,去了哪儿,跟谁通过电话。”
“查徐远和周娜这几天,有没有跟什么不该见的人见过面。”
“最好别是什么障眼法。”
“如果是,咱们也能提前应对。”
“好,我这就去。”顾子言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衣襟拉了拉,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顾琛。
顾琛站在窗边,一只手撑着窗台,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看了一息,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书房里只剩下顾景华和顾琛两个人。
壁炉里的炭火还在烧,红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顾琛站在窗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顾景华脸上。
“父亲,如果真是白组长跟徐远通了气,那咱们昨晚那顿饭,那只皮箱,就白送了。”
顾景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把目光从顾琛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份晨报上。
头版上那行黑体大字还在,在灯下格外扎眼。
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顾琛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白送不白送的,现在还不好说。”
“再等等。”
“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