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顾子言从外面回来，一进书房就把门带上了。
他走到书桌前面，没坐下，两只手撑着桌沿，眉头拧得紧紧的，脸色比前几天沉了不少。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只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仰头灌下去，抹了抹嘴。
顾琛坐在书桌对面那把椅子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顾景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只青瓷茶盏，茶盏搁在嘴边，没喝，等顾子言开口。
顾子言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一屁股坐在顾琛旁边那把椅子上。
两条腿交叠着翘起来，又放下去，又翘起来。
他偏过头，看着顾景华，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怪。
“真他娘的邪了门了！”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又重又响，像是在嘴里嚼了一遍才吐出来的。
“周娜一点动静没有。”
“不光没有动静，她连办公室都不去了。”
“我让人盯着调查组楼下，盯了好几天。”
“她每天早上从招待所出来，有时候去广场上踢踢毽子。”
“有时候跟人打打羽毛球，有时候什么都不干……”
“就在招待所院子里坐着喝茶。”
“下午的时候，偶尔和徐远的老婆们出去逛逛街，买买东西。”
“在绸缎庄门口站一站，在点心铺子门口买两盒点心，然后回家。”
他顿了一下，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了倾。
“二哥，你说说，这像个调查组组长吗？”
顾琛把手里那份文件搁在桌角，偏过头看着顾子言，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徐远呢？”
顾子言把撑着膝盖的手收回来，摊了摊，又搭回去。
他偏过头看着顾琛，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更怪了。
“徐远更邪门。”
“一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早餐都是叫人送到家的，中午晚上也是。”
“不分白天黑夜，跟老婆在屋里待着。”
“我让人守在静安寺路那栋别墅对面，盯了好几天。”
“除了送菜的、送炭的、送水的，就没见徐远出来过。”
他把“没见徐远出来过”几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住他们隔壁的人说，天天都能听见徐远和人办事……”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壁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从炉膛里溅出来，又落回去。
顾琛和顾子言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顾景华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茶盏搁在嘴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来。
“这是啥情况？”
顾子言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摊了摊，又搭回去。
他偏过头看着顾景华，眉头皱得紧紧的。
“受打击了？”
“沉迷女色无法自拔了？”
“徐远那个人，从来到上海那天起，就没消停过。”
“今天查这个，明天查那个，今天跟周娜开会，明天跟吴志荣递消息。”
“可现在呢？”
“审查组发了文件，点了调查组的名，他倒好，缩在家里不出来了。”
他把两只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后靠了靠，脊背贴着椅背，嘴角往下压了压。
“这像徐远吗？”
“反正我不信。”
顾景华把茶盏搁回桌面上，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响。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又收回来，落在顾子言脸上。
“青帮呢？”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不轻不重的。
“青帮总不能闲着吧？”
“吴志荣那个人，手底下几百号兄弟。”
“码头上、弄堂里、茶馆里，哪条线上没有他的人？”
“调查组缩了，青帮总不会也缩了吧？”
顾子言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不大，但做得清清楚楚的。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青帮，已经快解散了。”
顾景华的眉头动了一下。
顾子言继续说下去。
“吴志荣给了青帮兄弟一笔安家费。”
“我让人去查了，数目不小，一个人少说也分了几十块。”
“青帮的几百个人，走的走，散的散。”
“有的回了外围的村子里种地，有的就在城里做点小买卖，有的打打零工。”
“上海各城区那片都有，但都零零散散，凑不齐架势。”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扶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目光落在顾景华脸上。
“码头上的货路没人管了，弄堂里的消息没人递了。”
“茶馆里、澡堂子里那些老关系，也断了大半。”
“以前吴志荣在的时候，一天能递上来十几条消息。”
“现在几天都递不上来一条，递上来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谁家铺子换了东家，谁家媳妇跟人跑了，码头上的货船晚到了两天。”
“正经消息，一条没有。”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书房里彻底安静了。
顾景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把顾子言那番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直了一点点。
顾琛坐在书桌对面，把那份文件从桌角拿起来，翻了一页，又合上，搁回去。
他偏过头，看着顾景华，眉头拧得紧紧的。
“青帮都洗心革面不混了？”
他把这句话说得又轻又慢，像是在嘴里嚼了一遍，觉得味道不太对。
“父亲，你想想，青帮在上海滩混了多少年了。”
“从军阀那时候就在，日本人来了没散，老蒋来了也没散。”
“吴志荣那个人，管着青帮的消息网，手底下几百号兄弟，靠的就是这个吃饭。”
“现在说散就散了？”
“几百号人，说种地就种地，说做小买卖就做小买卖？”
“这转变，也太快了吧？”
顾琛把文件搁在桌面上，撑着扶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目光落在顾景华脸上。
“难道，真是白组长的到来，把他们打压得没办法，只能退缩了？”